开工头一天，全家都到了仓库。
爹进门先不说话，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又爬上后头库房的顶棚看了一趟，下来才开口：“顶上漏了七处，梁没事，换瓦就行。门脸那面墙得重勾缝。库房地面好，夯得实，是当年正经盖的。”
“能修？”
“能。”爹把袖子一挽，“料我自己进，工自己出，比雇人省一半。”
活就这么分开了。
爹带着小马和从村里叫来的两个帮工，主攻门脸和屋顶。小马如今是正经出师的半个匠人了，和泥、递瓦、勾缝，一样样上手。头几天他的墙勾得歪歪扭扭，爹拆了他两回，第三回他蹲在墙根琢磨了半晌，再上手，缝就直了。爹没夸他，只把下一面墙指给了他。
大仓，知明，领了最苦的差事：清废品。
院子里的破烂堆得跟小山似的。锈铁归锈铁，破筐归破筐，旧木料单挑出来。知明起先干得怨气冲天，第三天贺行舟的车来拉货，锈铁拉去铁匠铺，一车卖了三十六块，钱当场交到知明手里。知明捏着那三十六块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全是锈，一句话没说，第二天起得比谁都早。
“姐，”他晚上跟知夏交账，账记得一笔一笔，“破筐和碎木头烧火，旧木料挑出十七根能用的，爹说能打四张桌子。这一车拉完，院子东头就空出来了。”
“记上。”知夏说，“这笔钱不进家底，留作修缮的开销。”
娘，柳氏——在城东一个破院子里，安起了灶。
她安灶那天谁也没商量，自己看的方位，自己盘的锅台。知明说娘这是干什么，娘头也不抬：“这么些人，天天城里乡下跑着吃饭？我在这儿做，一顿饭省半个时辰，半个月省下来的工，比一口锅值钱。”灶安起来第二天，中午的饭就是热汤热馍了。帮工们蹲在院里吃，吃得比在家还多。
知雪放了学就来，被派了看料、记数。她认字快，账记得清楚，谁领了几斤钉子、领了几米油毡，她都记在小本上，晚上跟知夏对。
知夏自己，管两头。楼里三节柜台的流水不能断，乡下收货的车队照旧要跑，她白天城里乡下地转，傍晚回到仓库，接着跟修仓的活儿对进度、盘开销。半个月里，每一笔钱都是抠着花的：砖是拆旧墙剩的，瓦买处理的，只有门脸用的那几根好木料，爹亲自挑的，一分没省。
“门脸是脸面。”爹说，“别处省，这儿不省。”
店名的事，全家议了一晚上。
豆豆的“乔记南北”第一个被否——不卖南北货，名不副实。知明提了几个，什么“东来顺”“广聚源”，都被爹一句话撂了：“那是人家的老字号，咱不拾人牙慧。”
最后是知夏自己定的。
那天晚上仓库的灯底下，她铺开一张纸，写的是翻新旧货的招牌意思。店里的货，除了腌菜，一多半是翻新的旧家具，八仙桌、立柜、条凳，旧木新做，价钱是新的三成。这个“旧”字，是这店的根。
她写一遍，端详一遍，撕了。再写一遍，笔画觉得轻了，又撕了。
“姐，”知雪在旁边看着，小声问，“不就几个字吗，你写七遍了。”
“字是招牌。”知夏蘸了蘸墨，“写出去挂十年二十年，人一看这个字，就得信这个店。轻不得。”
第七遍写完，她把笔搁下，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知夏旧货商店”。六个字，笔画沉，架得住。
“用你的名？”知明有点意外。
“这个店，从一坛咸菜起，走到这儿，每一步是我蹚出来的。”知夏把那张纸小心地拿到一边晾着，语气跟说一件平常事一样，“它得叫这个名字，我才对得起它。”
爹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看了半天，就说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字送去了城里的刻字铺，做成一块牌匾的底样。豆豆知道了，连夜把他的快板词改了：“打竹板，响连声，城东有个知夏店，旧货翻新头一名……”念给全家听，念到一半自己卡了壳：“哎，‘旧货’俩字不好上口，我能不能唱‘好货’？”
“不行。”全家异口同声。
半个月到头的那天傍晚，贺行舟的车送完最后一趟货，把车停在院门口，跳下来看。
院子清空了，草铲净了，地平整过。后头一排库房换了新瓦，靠墙打起了三层货架，全是爹带着小马打的，榫卯严丝合缝。前头门脸勾了新缝，窗换了大玻璃，里头刷得雪白，小马刷的墙，刷到最后两天，手稳得连爹都挑不出毛病。院角新安的灶，娘正收拾着，锅台擦得发亮。
“好家伙。”贺行舟背着手在货架间走了一圈，“半个月，我车从这儿过了十几趟，一天一个样。”
“账也盘出来了。”知夏把账本翻开给他看，“修仓这半个月，开销刨去卖废品进的、翻新旧料省的，统共花了一百二。楼里和工坊的流水照旧，半月又进了三百二。家底如今两千七。”
“两千七，”贺行舟咂了咂嘴，“比你想开店的那个晚上，还多了两百。”
“多两百，不算多。”知夏合上账本，看向门口，“等牌匾挂上去，开张那天，你再来看。”
天擦黑了，娘在灶上喊吃饭。一家人加小马、加贺行舟，围着院里支起的大桌子坐下，热汤的香气混着新木料的味道飘着。小马捧着碗，看看这个新刷的院子，忽然小声问了句：
“师父，咱们这算……成了？”
“成了？”爹夹了一筷子菜搁他碗里，“牌匾还没挂，货还没上架，急什么。”
“架都打好啦。”小马指着库房里那三层货架。
“架是死的，货是活的。”爹说，“明天起，上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