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，还有三天。牌匾前天就挂上了，“知夏旧货商店”六个字，漆黑底金字，爹亲手挂的，挂完退到街对面看了半晌，没说话，光点头。
货也上得差不多了。翻新的八仙桌、立柜、条凳，擦得能照见人，一层一层摆在货架上；腌菜的坛子在店里靠墙一溜排开。就等着开张。
风言风语，就是这两天起来的。
头一个察觉不对的是楼里的柜。那天知夏去大楼对账，何广进把她叫到办公室，关上门，神色不太好。
“你最近，听说了什么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怎么了？”
“楼里有人传。”何广进顿了顿，“说你们乔家的旧家具，来路不明。说得有鼻子有眼，什么乡下收的旧货里头，混着人家被偷的东西，你们洗一洗、翻个新，就当正经货卖。还有人说，城东那个仓库，租给你们，就是干这个用的。”
知夏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“这话，从哪儿起来的？”
“查不着。”何广进摇头，“就是这么阴。没人当面说，全是背后嘀咕。我柜上的售货员告诉我，有老顾客来问，你们家的立柜……到底干净不干净。”
“今天柜上的买卖呢？”
何广进没直接答，把当日的流水单递给她。平常这个日子，木器柜一天能出四五件，今天，一件没动。副食那边也淡了，有顾客站在坛子前头看半天，末了走了。
知夏从大楼出来，又拐去了老街。她那个放消息的佟中介，一见她就把她拽到街角。
“妹子，你可来了。”佟中介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老街上传疯了。说你们乔家收货的村子，专有贼货往你那儿送；还有模有样地说，年前哪个村谁家丢了口立柜，如今就在你货架上摆着呢。传话的人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。”
“老街谁起的头？”
“这我哪查得出来。不过——”佟中介左右看了看，声音更低了，“这话起得蹊跷。别处传谣，越传越乱；老街这个，传得齐整，句句都往‘销赃’俩字上落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要我说，有人教好了词儿，再放出来的。”
知夏心里已经有数了。她这三条道——楼里、老街、乡下的货源，一夜之间，同时起了同一种话。这不是偶然，这是有人撒开了网。
消息传回家里，是傍晚。
娘正在院里择菜，听知明连比带划说完，手里的菜篮子咣当撂在地上，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放他娘的屁！”娘的手指头都在抖，“咱们家的货，哪一件哪一坛不是自己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？销赃？他们怎么敢说出口！老娘明天就进城，老街上挨家挨户问，是谁的嘴这么脏！”
“娘。”知夏把她按回凳子上。
“你别拦我！”娘的眼圈红了，“你爹打的家什，你腌的菜，我在灶上烟熏火燎……话就这么糟践？”
“娘，您去骂，骂谁呢？”知夏蹲在她跟前，声音放得很稳，“传话的人，自己都说不清是听谁说的。您在街上一嗓子骂出去，明天的话就变成‘乔家的娘在老街上撒泼’，谣言没破，倒添一条新的。”
娘胸口起伏着，攥着围裙角，半天，坐下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知明急得在院里转圈，“眼瞅着三天后就开张！开张那天要是满街都传咱家卖贼货，谁进门？楼里的柜一天一件没卖，这不是要命吗！”
“姐，”知雪扒着门框，“要不要……报官？”
“报官得有实据。造谣的人一张嘴，官府上哪儿寻去？”知夏摇头，“再说，谣言这种东西，越拿它当回事，它越精神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小马蹲在门槛上，闷声说了句：“要是陈伯在就好了，他在老街上……”
“陈伯在老街也没用，他也抓不着说闲话的舌头。”知夏站起身，把地上的菜篮子拾起来，放回娘手边，“大家听我说。谣言要的不是咱们的骂，要的是咱们乱。咱们一乱，一跟人对骂、一关门、一撤货，街面上就更信了，‘你看，心虚了吧’。”
“那依你的意思？”爹一直没吭声，这会儿开了口。
“照常。”知夏说，“明天，柜台照常开，货照常上，开张的日子一天不推。谣言说咱们的货来路不明，好，那咱们就把来路，摆到明面上给全城看。”
“怎么摆？”
“咱们收货的账，一笔一笔都是全的。哪件家具，哪个村，谁家卖的，几块钱收的，翻新花了几道工，标价多少，我记了三年。”知夏说，“挑出账本，写清来路，挂在店里。往后卖的每一件货，随货附一张单子，收自何处、经谁的手，白纸黑字。买主拿着这张单子，往后东西有任何说不清的，拿单子来找我。”
“这……行吗？”知明将信将疑，“账本给外人看？”
“来路干净，才敢给外人看。”知夏说，“这本身就是话。躲着掖着的，才像有鬼。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她接着说，“光咱们自己说不够，得有旁人的嘴。乡下供货的那几个村的乡亲，楼里买过咱们货的老主顾，还有车队，这三年，跟咱们打过交道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几百。谣言说的是‘来路’，那咱们的来路上，到处都是活人证。”
“我明天挨村跑一趟。”知明把手举起来了。
“我写东西！”知雪也凑上来，“我作文在班里得过奖！”
“你上学去。”知夏把她扒拉开，“让豆豆编词，他那张嘴在街上比纸快。”
娘坐在凳子上，听他们兄妹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，攥着围裙角的手，慢慢松开了。末了她站起来，把菜篮子往厨房一拎：“说一千道一万，先吃饭。天塌了，也得吃饱了扛。”
灶火升起来的时候，知夏一个人站在院里，望着城的方向。
三天。开张的日子，一天不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