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知夏抱着三年的账本进城,直奔市管所。
这事她头天夜里就想好了。谣言说货的来路,能证明来路的地方,不是她自己的嘴,是官家的章。
市管所接待她的是个姓吴的管理员,四十来岁,办事一板一眼。听完来意,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自个儿上门要求查账的,你是我今年碰上的头一个。”
“传得满城风雨。”知夏把三本账摞在柜台上,“与其让人拿这话说事,不如请所里查个明白。查完,该给个什么说法,给个什么说法。”
吴管理员翻了翻账本,眉头动了动:“记得倒是全。哪村的、谁家的、几块钱、哪天,都在?”
“三年,一笔不落。乡下经手的,还有村里和收购点的签字。”
吴管理员合上账,站起来:“走吧,去你那仓库看看货。光有账不行,得货账对得上。”
知夏领着他到了城东。仓库门口,正好碰上几个街坊在探头探脑,自从谣言起来,路过的人都爱往这院里张望。吴管理员穿着制服进门,张望的人反倒多了,还有俩跟进来了,远远站着看。
库房里,知夏按账本一件一件地对。哪张八仙桌是马家洼谁家卖的,哪个立柜是李家坳收的,签的名字、按的手印,一笔一笔,跟货架上的货对得上号。对到那口被人指名说成“贼货”的立柜,账上写着:腊月十六,赵家屯赵得禄家出,作价二十,其子亲笔签字,附村会计见条。
“这个赵得禄,”吴管理员问,“能寻见人不?”
“能。”知夏说,“他儿子如今在我乡下收货的货栈帮工。您要是信不过账,我让他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吴管理员把签条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验了几个印,“章是真的,字是真的,货跟账对得上。行了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笔,当场写了一张核查结果,落了款,盖了市管所的章:乔家旧货,来源合法,台账齐全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纸递给知夏,“裱起来,挂你店里。往后再有人嚼舌头,让他上所里来问。”
知夏双手接了那张纸。纸不重,可她拿得很稳。
从市管所出来,她没有直接回仓库,绕去了老街,寻陈伯。
陈伯是老街上摆了三十年刻章摊的老人,早年当过兵,胸前挂过军功章,老街上人人都敬他三分。乔家在大楼起家之前,摆摊的那条街挨着他的摊位,冬天陈伯的老寒腿犯病,是知雪给他送过一冬的膏药;去年陈伯的房漏了,是爹带着小马去给苫的顶。这份交情,三年了。
知夏把谣言的事,一五一十跟他说了。
陈伯听完,把手里的刻刀往案子上一搁。
“销赃?”他哼了一声,“我陈瞎子在老街刻了三十年章,什么章是真的,什么章是假的,我这双眼还没花。你乔家的货,我从你摆摊第一天就看着。”
他站起来,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枚旧军功章,边角磨得发亮。
“明天,你开张是不是?”陈伯把军功章别在胸前,“我去给你站脚助威。我倒要看看,谁当我这老兵的面,说这家的货不干净。”
开张那天,四月初八,天没亮全家人就到了仓库。
“知夏旧货商店”的牌匾底下,红布扯着。店门一侧,挂着市管所那张盖了章的核查结果,装了框,端端正正;另一侧,挂的是知夏连夜誊清的货源公示,头一件到末一件,来路写得明明白白。每个货架的货,都压着一张“来路单”。
知明天不亮就从乡下赶回来了,带回来十几张字条,收货那几个村的乡亲们,一家一张,按的手印,就一句话:乔家在俺村收货三年,价钱公道,货货清白。
辰时,鞭炮一响,红布落地。
老街上的人围过来看新开的店。人群里,有真心来道贺的,也有专程来看“销赃的店长什么样”的。豆豆站在门口,竹板一打,快板词应声而出,词是新编的,把市管所盖章、账本齐全、来路单随货走,一样一样编了进去,末了一句:“您要不信进来瞅,官家盖的章在门口!”
看热闹的人被逗笑了。有人进门,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张盖了章的纸,看了,又去翻货架上的来路单。
“这立柜……真是赵家屯收的?”
“单子上写着呢。”知雪在旁边应,“您可以照单子上的名字去打听,赵家屯离城二十里。”
那人将信将疑地走了。晌午头,他又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俩人。
“打听过了!”他一进门就嚷,“赵得禄家我去问了,确有其事!他儿子就在你这儿帮工?”
“货栈那边。”知夏迎上去,“您要是不放心,我把人叫来,您当面问。”
“问什么问,都问过了。”那人一拍大腿,“那三张桌子,我要了。”
这一天,店里没断过人。陈伯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,胸前那枚军功章擦得锃亮,谁来他都招呼一声:“进来瞧瞧,这家的货,干净得像当兵的被子,里外三新,抖搂开没一丝虚的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。到傍晚,连“来看销赃店”的人,也大半买了东西走的。
打烊的时候,一家人清点流水。柜台和铺面两头一拢,加上乡下进账,刨去开张让利的零头,这一日下来,连前几日压着没动的楼里柜上的补单,一共进了八百块。
“八百!”知明把票子拍在桌上,数了三遍,“姐,家底三千五了!”
娘坐在柜台后头的凳子上,一天没挪窝,这会儿才揉着腰站起来。她看着那一桌子票子和账本,又看看门外,半天,就说了一句:“陈老哥那句被子,比骂街解气一百倍。”
爹把牌匾底下那盏灯点亮了,灯光照着旁边市管所那张盖了章的纸。
“人散了,都回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,还得开门。”
一家人收拾着往外走。豆豆数着他今天打竹板的赏钱,数着数着忽然想起什么,追上知夏:“姐,我今天听老街上有人嘀咕,说这话传得最起劲的那几天,旧货行的门,关了三天,一个客没有。”
知夏锁门的手停了停。
“是吗。”
“真的!斜对面卖烟的大娘说的。”豆豆压低声音,“你说怪不怪,冯三花钱传咱们卖贼货,结果满城人都跑来看咱们的店——他这唾沫,倒成了给咱们开张吆喝的了。”
知夏把锁头挂好,拽了拽,没说话。
夜色里,牌匾上六个金字,被灯光映得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