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张的热闹是昨儿的事了。今天,是“知夏旧货商店”头一天正经开门做买卖。
昨夜全家议过一回。知明主张趁着开张的热乎劲,今天接着放鞭炮、接着让豆豆打竹板,把势头再拱一拱。爹摇了头:“开张那天看热闹的,一半是客,一半是瞧稀奇的。鞭炮能放一响,放不了一年。买卖能不能立住,看的是今儿——没人吆喝、没人围着看的日子,还有没有人进门。”
所以今天,院门口没有鞭炮,没有快板,豆豆被知夏派去楼里的柜上帮忙了。店里就一家人:知夏站柜,爹和小马在后头库房理货,娘看着腌菜的坛子,知明跑外,知雪放学才来。
辰时卸门板,头一个进门的,是昨儿买走三张桌子的那位。
“姑娘,”他一进门就直奔柜台,“昨儿那三张桌子,我拉回去,我那口子非要再添一口立柜、两把椅子。你家有现成的没?”
“有。”知夏领他去库房挑。立柜挑了一口樟木的,椅子挑了两把榆木圈椅,都是翻新过的。那人在库房里转着看,一边看一边嘀咕:“昨儿我那三个伙计也看中了,今儿个都托我来问……”
一笔成了,四十六块。
第二个进门的是个生面孔,四十来岁的妇人,站在门口先不进来,探头看墙上那张市管所的核查结果,看了足有一炷香工夫,才开口:“掌柜的,这纸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知夏说,“您要不信,抬腿走一刻钟就是市管所,报我的名号去问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妇人搓了搓手,有点讪讪的,“是昨儿听街上传你家的话,传得吓人。可我回家一琢磨,我娘家妹子在你家楼里柜上买了两年腌菜了,回回夸。我就想,传闲话的嘴我认得,买过你家货的嘴我也认得,我信哪个?”
她说着从篮子里掏出个布包打开:“我娘家有一堂老家具,我爹留的,年深日久都糟了,扔了舍不得,摆着又不能使。你这儿……收不收这样的?”
“收。翻新了替它再活一遭,比搁着糟蹋强。”知夏说,“您哪天方便,我们上门看货,看东西论价。”
“哎,好,好!”妇人把布包又包上,“那我后天,后天你们去,我娘家在城南王家庄,”
这样的客人,一天里来了七八拨。有买的,有卖的,也有专门跑来“验那张纸”的,看完不买东西,站在院里四处张望,末了问一句“腌菜怎么卖”,拎一坛走的。
晌午,娘在灶上做好饭,喊大家轮流吃。轮到她自己,她端着碗没坐灶屋,走到店里,站在大厅当间儿,端着碗,慢慢转了一圈。
三层货架靠墙排开,八仙桌立柜条凳擦得见亮,玻璃窗把日头放进来,铺了一地。腌菜的坛子靠西墙一溜,每坛上贴着知雪写的红纸签。
娘看着看着,碗放下了,站在那儿没动。
知夏收账抬头,看见娘抹了一下眼角。
“娘?”
“没事。”娘吸了下鼻子,声音有点哑,“我是想,这地方,比祖宅还敞亮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那辈挣下的宅子,让人一个章就给收走了。你倒好,从一坛咸菜起,挣回来这么个院子。”她摆摆手,“吃饭去,看什么看,我这是叫烟熏的。”
下午的买卖比上午还密。有个城北开小饭铺的,一气订了十把条凳、四张方桌,说翻新的家具结实、便宜、摆着不心疼,比新货省一半还多;又要了两坛雪里蕻,说是听老主顾念叨了半个月了。
知雪放了学赶来,一头扎进柜台帮着记账。小姑娘的字快,来路单一张一张填,填到一半忽然喊:“姐!货不够了!架子上八仙桌就剩两张,椅子昨儿卖剩三把!”
知夏翻了下账,果然。开张这两日,卖得最凶的就是翻新家具,仓库里存的货,眼见着一层层往下空。
“急什么。”爹从库房出来,肩上还扛着一根旧木料,“货源断不了。乡下收货的车,明儿一早两趟进村。倒是你,”他看知夏,“得添人手了。你这柜上,一双手已经不够使了。”
“我算着呢。”知夏说,“乡下的收购要固定人,库房要人,柜台要人。小马如今能顶半边,还差两三个踏实人。”
打烊的时候,日头压着西边的房脊。门板一块块上好,全家在柜台里拢账。
知明跑外一天回来,把车票和记事的小本往桌上一撂,人也趴在桌上:“今儿光我带着看的货就……八家。八家!腿都跑直了。”
知雪拨着算盘,一笔一笔念。铺面、楼里柜上、乡下进项,刨去今天又收货付的款,一天净进两百出头,家底拢共三千七。
“两千七开张前,”知明扒着桌沿算,“十来天,净长一千。姐,这买卖,”
“这才头一天。”知夏把账本合上,“好戏在后头。”
娘把大门落了锁,回头催:“都别算了,吃饭!数钱不吃饭,钱也不会多一个子儿。”
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后院灶房走。知夏走在最后,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,柜台后头,来路单还剩厚厚一沓,明天一早,门板卸下来,又是新的一天。
新的一天,头一件事不是开张,是盘账——昨天的账不过夜,这是她立店以来头一条死规矩。
新的一天,头一件事不是开张,是盘账——昨天的账不过夜,这是她立店以来头一条死规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