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张半个月，店里的账好看了，货架却难看了。
后半夜，店里就剩知夏一个人。灯下摊着两样东西：一本账，一张图。
账是好账。半个月，铺面、楼里柜上、乡下三条道一拢，净进了四百多，家底三千七往上又添了一截。街面上的名头也立住了，“来路单”三个字成了活广告，老街上如今说起来，都是“知夏那店，货货有名有姓”。
图上却是另一回事。豆豆画的那张路线图摊开，知夏在上头做了记号：每个村子后头画杠，一道杠是去过一趟，两道是去过两趟。附近这七八个村，村村都是三道杠往上。
“这不是好事吗？”白天知明还纳闷，“跑得勤，收得熟。”
“太熟了。”知夏当时说，“你想想，一个村，一年能出几件旧家具？头一回收，收的是攒了十年的存货；第二回收，收的是这一年新腾出来的。跑得越勤，每趟收得越少，车费却一趟不少。”
账本翻到收货那几页，数目印证了她的话。开张头几天，一趟车收七八件；这几天，同样一趟道，跑两个村，收三件，还尽是些不成器的散货。库房里，八仙桌卖得只剩一张，椅子空了半排货架，订出去的十把条凳，爹和小马拿旧木料赶了三天工才凑齐。
白天爹也发了话：“这么下去不行。翻新的老底子快吃空了。旧料收不上来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晚饭后，一家人围着柜台议了一回。
“加价收！”知明先出主意，“往常一口柜子十块，咱们给十二，人家不就愿意卖了？”
“附近几个村，不是价钱的事。”知夏摇头，“是货本来就少了。加价，收上来的还是那些，白多花钱。”
“那往远处的村子跑？”娘说，“再往北，还有村子呢。”
“北边我去过两趟。”知夏在图上比了比，“远一倍的路，收的货跟近处差不太多，车费倒翻倍，算总账，不划算。”
知雪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插了句：“那……城里呢？城里人不也有卖旧家具的？”
“城里的旧货，早叫人分完了。”知夏说，“老街上冯三把着，城南老宋把着，咱们插不进手，这你是知道的。”
一屋子人都没了声。小马蹲在门槛上，闷了半天，冒出一句：“要不算了？就守着腌菜和楼里那柜，饿不着……”
“守不住。”知夏把账本往桌上一放，“店面开起来了，房租按年付，人手一个月一个月地开销，货架空着，每天睁眼就是往外流的钱。这店吃的是‘货不断’三个字，货一断，前头挣的名声，三个月就凉了。”
大家散了以后，知夏没回后院，一个人留在店里。
灯芯挑亮，她把这半个月每一笔收货的账，从头再捋了一遍。捋到最后，笔尖在账本边上的空白处停住了，她写下了两个字：货源。
写完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。
乡下，见底了。城里，被占着。那么——
她的目光落到那张图上，顺着条条道道，越过熟悉的那些村子，一直往南边看。图的最南边，豆豆当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圈，圈里写着“省城”两个字，那是这张图的尽头，也是他们所有的买卖，从来够不着的地方。
去省城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，随即越想越清楚。省城多大？比这座城大出几倍，人多、搬家的多、换新家具的也多。城大了，腾出来的旧货就多。公家的单位处理物资、大户人家更新家什、收废品的过手转卖，那里头，是收不完的货源。而且她在楼里这两年，听南来北往的客商念叨过不止一回：省城有些单位清仓，成批的旧桌椅、旧柜子，论堆处理，价钱贱得吓人，只是路远、量大，本地没人去拉。
以前没那个本钱，也没那个店，拉回来也无处去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仓库是现成的，三层货架是空的，车队是绑定的，手里还攥着三千七百块。
她拿起笔，在“省城”那个圈上，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又翻开账本算细账：来回车费、食宿、押货、压上收货的本钱，这一趟下去，少说得揣一千块出门。赢了，货源的坑填上，还能连着来；砸了——她笔尖顿了顿，砸了，还剩两千多，店照开，楼里的柜照转，天塌不下来。
正算着，后院的门响，娘端了碗汤进来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，又跟账本较劲。”娘把碗搁在桌上，瞥见账本上那个圈，“画什么呢？”
“娘，省城，您去过吗？”
“省城？”娘一愣，“我嫁到你们乔家几十年，县城都没出过几回。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”知夏把碗接过来，“这店要活下去，光守着家门口这几个村，不够了。”
娘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没追问下去，只把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：“先喝。天大的事，也得喝完了再算。”
汤见了底，娘收拾碗要走，走到门口又站住了，背对着她说了一句：“要去，跟你爹商量。他是男人，外头的事，得他点头。”
“知道了，娘。”
门帘放下来，灯花跳了一下。知夏把账本合上，压在那张图上，图上“省城”两个字，正好从账本边上露出来。
这事，明早先跟爹说。
爹的耳朵比谁的都灵，手上的分寸比谁的都准。货对不上，是小贼还是搬家搬岔了，爹摸一摸架子就知道。
爹的耳朵比谁的都灵，手上的分寸比谁的都准。货对不上，是小贼还是搬家搬岔了，爹摸一摸架子就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