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吃罢早饭,知夏把这事端上了桌。
她把账本、图、连夜写的一页盘算,一样样摆开,从乡下货源见底,讲到省城处理物资的传闻,再到车费、本钱、风险,一条一条说完,末了就一句话:“我想去省城,探一趟路。”
屋里先静了一下。
然后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多远?”
“坐火车,来回得三四天。”
“三四天?”娘的声音一下就起来了,“一个闺女家,跑两千里地外头去?那是什么地方,人地两生,你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!路上磕了碰了,被骗了抢了,家里想搭把手都够不着,娘夜里睡不着!”
“娘,我都出去跑两年买卖了,”
“跑买卖是在家门口!”娘打断她,“县城里到处是熟人,出了事一个口信当天就到家。省城是什么?你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!”
“坐过三回。”知夏说。
“三回顶什么用!”娘眼圈有点泛红,索性把脸扭到一边。
知明看势头不对,赶紧举手:“要不我去!我一个大小伙子,”
“你去更不行。”知夏摇头,“你懂看货吗?一口柜子是榆木是樟木,值五块还是值十五,你当场分得出来吗?到了省城,成堆的东西摆在你面前,一天不定要过多少手,看走眼一回,本钱就折进去一截。这一趟,眼睛比腿要紧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爹一直没吭声,这会儿开了口,声音不高,可屋里一下静了,“这么大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点头的事。我先问一句,非去不可?”
“非去不可。”知夏把账本翻到收货那几页推过去,“爹,您看这半个月收货的单子。三趟车,收了七件,车费倒花了小四十。再过一个月,咱们那三层货架,就得空着两层。店才立起来的名头,撑不起三个月的空架子。”
爹接过账本,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。娘在旁边抹眼角,嘴里还念叨:“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,实在不行咱少卖点……”
“少卖点,店就白开了。”知夏说,“房租、人工,一天都不会少。”
爹把账本合上,又拿过那张图看,手指头从这城出发,顺着铁路线,一路量到南边那个大圈。
“我陪她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?”知明和小马异口同声。
“爹走了,工坊谁管?”知夏立刻摇头,“翻新靠您的手,小马顶不了大活。乡下收货、楼里对账,如今也离不开人。”
“那谁去?!”娘的声音又起来了,“总不能就她一个人!”
正僵着,院外头车喇叭响,贺行舟来送收货的账。
知明眼睛一亮,蹿出去把人拽了进来。贺行舟一进门,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,看得他直往后缩:“这是……怎么了?我进来的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?”
知夏三言两语把事说了,末了问:“贺师傅,省城,你跑过吗?”
“跑过。”贺行舟把帽子摘下来,“前些年跑长途,一年总得去个几趟,那边的道我熟,几个货场、旧货市,我都转过。”
“那你陪她走一趟。”
说话的是娘。屋里所有人都愣了,连知夏都愣了。
娘自己也愣了半晌,随即梗着脖子把话说完:“,我不放心归不放心,可这丫头认准的道,拦是拦不住的,我拦她三天,她能给我绕过去三天。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外头瞎撞,不如有个熟路的男人跟着。贺师傅,你是个有家小的,办事有准头,路上……路上你多担待。”
贺行舟捏着帽子,看看知夏,又看看这一屋子人,忽然咧嘴笑了:“行啊。反正我下个月正好有两趟省城的货要送,捎带脚的事。婶子放心,我把她囫囵个儿地给您带回来。”
“还有我!”知明又举手,“店里我顶得住,”
“你留下。”知夏直接拍板,“店和工坊一天不能停,爹带小马管后头,你跑外带看柜,知雪放学来记账。账上每一笔,晚上对着总账核,我隔天托贺师傅捎信回来。”
爹坐在那儿,闷头抽了半锅烟,最后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就这么定。”他说,“本钱带一千,不能多。三天没信儿,我进城去寻。省城那边,只探路,先看货、问价、认人,不许头一趟就大手笔地压货,听清没有?”
“听清了。”
事情议妥,各自散去忙活。知夏回屋收拾包袱,写到半夜,听见灶屋还有动静。
出去一看,娘在烙饼。一摞烙好的用布包着,锅里还贴着两张,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娘,烙这么多,路上吃不了。”
“吃不了分给贺师傅。”娘头也不回,手上翻着饼,“车上饭贵,一顿饭够买半袋面。饼咸的甜的都有,甜的搁了糖,你从小就……”
她的话停了一下,把饼铲出来,叠好,摞进布里。
知夏站在灶边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娘把最后一摞饼包好,拿麻绳捆结实了,塞进她的包袱,捆的时候手顿了顿,才别别扭扭地开口:
“路上……听行舟的。他说不能去的地界,就别去。他说该歇了,就歇。”
“哎。”
“到了,先拍个电报回来。”
“哎。”
娘把包袱往她怀里一推:“回屋睡去。明儿还得早起赶火车。”
知夏抱着包袱回屋,包袱还带着灶上的热乎气。她在灯下最后过了一遍盘算:车票、本钱、两个人的干粮,还有那份写给省城几个货场的探路单子。
明早五点的火车。
她把包袱皮重新打了个结,又拆开,把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重新码了一遍——码的不是东西,是章程:先看什么,后谈什么,谈不拢了退哪一步。章程清了,人才不慌。
她把包袱皮重新打了个结,又拆开,把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重新码了一遍——码的不是东西,是章程:先看什么,后谈什么,谈不拢了退哪一步。章程清了,人才不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