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儿夜里贺行舟捎来话:他这趟本来就要往省城送一趟货,顺道捎她——火车票退了。
天没亮透,解放车就出了城。贺行舟没走火车。他说他这趟本来就要往省城送一趟货,顺道捎她,车上还能把带回的空当留着,万一在省城看上大宗的货,直接装车就走,省一道转运的钱。知夏盘算了一下,比火车慢一天,可省了来回的运费,划算。
驾驶室里就两个人。挡风玻璃外头,天从灰黑慢慢熬成鱼肚白,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头两个时辰,两人没什么话。贺行舟开车不说话,知夏把探路的单子拿出来又过了一遍,过完了就抱着包袱看路。
晌午在路边一个食铺停下打尖。一人一碗面,知夏把娘烙的饼拿出来,掰了一半搁贺行舟碗里。
“婶子烙的?”
“嗯。甜的咸的都有。”
贺行舟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,点点头:“搁糖了。婶子这手艺,是把你当没出门的闺女待的。”
知夏没接话,低头吃面。
下午的车上,话匣子不知怎么就打开了。起头是贺行舟说他跑这条道的事,哪一段路有滑坡,哪个饭铺宰客,说着说着,说到了他当兵那几年。
“我当了五年汽车兵。”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,“在部队学的开车。我们班长,姓赵,赵铁生,比我大六岁,安徽人。我新兵那会儿笨,倒车倒不进库,全连数我垫底,是他天天下了操拉着我加练。后来我出师,第一趟单独跑山路,他把自己那块手表摘下来给我,说‘路上看着点时间,别瞎开’。”
“那表呢?”
“戴着呢。”贺行舟把左腕抬起来晃了晃。表是旧的,表蒙子磨花了,可擦得干净。“复员那年他还活着。前年我托老战友打听,说人没了,病走的。我这趟跑长途,路过安徽那一段,我就想起他教我的,出车前围着车转三圈,一个螺丝都不放过。这习惯我留到今天。”
知夏听着,没插话,就听着。
天擦黑,车进了服务区歇脚。第二天接着走,午后下起雨,车开得慢,驾驶室里又闷下来。不知怎么,说着说着,轮到知夏开口了。
“我们家原先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说,“我爷爷那辈,在县里是有铺面的,正经的木器行,前头开店后头做活。传到我爹手里,手艺是最好的,铺面却保不住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公私合营那阵子,接着又是后来的事,铺面充了公,这倒罢了,大家一样。坏就坏在管那片的一个管事的,看上了我们家那三进的宅子,捏了个‘成分’的由头,三天两头上门。我爹倔,不肯低头。后来宅子归了公,我们家被撵出去,就撵到村口那间看菜园的破屋,就是如今的‘小屋’。”
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。
“撵出来那天,下着雨,跟今天差不多。”知夏的语气很平,“我那年七岁,我娘抱着我,我爹挑着两副箩筐,一头是我,一头是知明,家里让带出来的东西,就两筐。我娘的陪嫁箱子,一口大红樟木的,没让带,说是充公的物件。我娘回头看了好几眼,一口没哭,就是后来一提那箱子,她就不说话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“宅子没的那年就没了。我爹说,他不是病死的,是憋死的。”
驾驶室里静了好一会儿,就剩雨刮器的声音。
“那间看菜园的屋,”贺行舟开口,“就是你们如今住的那间?”
“嗯。一家五口,在那个屋里住到了今天。下雨漏水,我爹修了十几年,修得如今一处都不漏了。”知夏忽然笑了一下,“我娘那口陪嫁箱,前几年打听着了,在县里一个干部家属手里。我娘知道了,就去看了一眼,看完回来什么也没说,第二天照旧腌她的菜。”
“没想赎回来?”
“我娘说,箱子在那人家里装着一箱子破烂,赎回来做什么。她说她如今的日子,不装在那箱子里了。”知夏顿了顿,“这话我娘随口说的,可我记到现在。”
贺行舟把车速又降了半档,雨大起来了。
“我为什么干这个,”知夏像是把话赶在雨停前说完,“我爹这辈子就认手艺,手艺上没输过谁,可一家人的宅子说没就没,他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。我娘那口箱子,她一辈子不提,可我知道她夜里想。我总觉得,这世道往后会一天比一天讲理,可讲理的世道来了,你得有站住的本钱。我攒的就是这个本钱。这店,不是店,是我家的宅子,我一口一口挣回来。”
说完,她抱着一摞饼的包袱,看着前头的雨。
贺行舟半天没吭声。雨小了些,他把雨刮器拨慢了一档,才开口,声音不高:
“你把最金贵的话都给我了。”
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路。“我这个人,认这个。往后这条道上,你指哪儿,我跑哪儿。价钱好商量,话不用再说了。”
知夏转过头看他。他没看她,就是开车,可那只戴着旧表的左手,在方向盘上稳稳地搭着。
“到了省城,”他说,“先住我熟的那家车马店,掌柜的姓白,厚道。明儿我先带你去看三个地方:公家单位的处理仓库、旧货市,还有火车站后头那片私下换货的场子。头一个是大头,后两个看行情。”
“行。”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婶子说你得听我的。今儿到了地方早点歇,不许点灯熬油盘账盘到后半夜。”
“就这一条吗?”
“这一条最要紧。”贺行舟说,“跑长途的规矩:人歇好了,路才不远。”
天黑前,雨停了。前方的路面上,积水的洼子映出一片一片亮的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