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省城,休整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贺行舟领着知夏直奔城西的批发市场。
那阵仗,知夏还是头一回见。
老家的旧货市,几十个摊子顶天了。这儿的市场,一排一排的货棚一眼望不到头,棚里棚外堆的全是东西:旧家具、旧桌椅、成捆的五金,还有半条街专门摆旧电器的,电风扇、收音机、缝纫机,一台挨一台。人声、车声、讨价声搅成一团。
“看花眼了?”贺行舟在旁边问。
“先别急着看花。”知夏定了定神,“按昨晚盘好的来,先走一圈,不掏钱。”
头一圈走了小半个时辰。知夏看得很慢,手在一件件家具上摸、掂、敲,问价但不还。一圈下来,她在市场东南角一个货棚前站住了。
棚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,姓万——知夏进门先听人叫的“万老板”。棚里堆着几十件旧家具,成色的确好:一口樟木立柜,柜门的铜活都是囫囵的;八张榆木方桌摞在一处;还有十几把圈椅,看着灰扑扑的,可椅子腿的料子厚实。
“这批怎么卖?”
“零卖。”万老板打量她一眼,“柜子四十,桌子一张十二。”
“零卖是这价,整批呢?”
万老板的眼睛眯起来了:“整批?姑娘,你吃得了这几十件?”
“你先说个整批的价。”
“这批货我压了小半年了,”万老板摸出一根烟点上,“整批拿走,一口价,八百。”
知夏没接话,走到那口樟木立柜前,拉开柜门,又看柜底,手指关节在柜帮上敲了几处,一处一处听。
“万老板,”她直起身,“你这柜子,帮子上两处走胶,桌子四张有一条腿是后配的,椅子有六把坐面裂了缝。这些你压着不说,我不能装没看见。整批,六百。”
万老板夹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刚才敲那几下,就听出来了?”
“我爹是木匠,我从小在刨花堆里长大的。”知夏说,“六百,现钱,今天就装车。”
万老板盯着她看了半天,又看看棚里那几十件压了半年的货,把烟头往地上一捻:“六百二,我那六把裂椅子的料,白搭给你。”
“成交。”
出了这个棚,贺行舟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你刚才那两处走胶,真听出来的?”
“一处看出来的,胶缝有痕。一处是赌的,那地方搁着方便,做柜子的十个有八个那儿偷胶。”知夏说,“他认了,就是有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贺行舟咂了下嘴。
下午转旧电器那条街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满地的收音机、电风扇,好坏掺杂,全凭眼力和耳朵。知夏在楼里那两年,跟修表的师傅学过听机芯,这一手,在这儿派上了用场。
一个摊子上摆着十几台收音机,摊主开价一台八块。知夏一台一台拿起来,先看外壳,再旋钮子,最后贴着耳朵拨台。拨到第四台,她放下了;第七台,放下了。最后挑出五台,摆成一排。
“这五台,怎么算?”
“姑娘,”摊主乐了,“你挑剩的这些,我拿什么卖?”
“挑剩的你照样卖,反正坏了的,买回去的人早晚找回来,你还得退。”知夏指着那五台,“这五台,旋钮顺、声道净,一台没杂音。六块一台,五台三十。”
摊主脸上一阵为难,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客忍不住插了嘴:“摊主你就认了吧,这姑娘挑货这耳朵,你瞒不过去。”
五台收音机,三十块。
再往前,一个处理公家物资的摊位,堆着几台旧电风扇和两台缝纫机。知夏挨个验过去,电风扇三台能转,缝纫机一台梭床松了,一台好得很。摊主是单位管后勤的,图的是清仓,价开得实在:缝纫机四十,风扇一台十块。
知夏没怎么还价,只把那台松了梭床的缝纫机指出来,两台并作六十,外加三台风扇,一起捆走。
一天下来,天擦黑的时候,账拢出来了。
家具一批六百二,收音机五台三十,缝纫机两台加风扇三台九十,零零碎碎又添了些小件,加上市场里的搬运费、绳子篷布,一天砸下去整整两千块。手里的一千块本钱花完了不算,还从随身的盘缠里垫了六百,加上明日回程的盘缠花销,家底剩下不到一千七。
装车的时候,暮色里,那辆解放车一寸一寸地往满里装。几十件旧家具码得整整齐齐,电器用草绳捆好塞在缝隙里,末了罩上篷布,捆得结结实实。
贺行舟绕着车转了一圈,又转到车尾,借着市场的灯看那张点货单。看着看着,直咂嘴。
“樟木立柜一件,你那店里头一件就得卖五十往上。榆木方桌八张,翻新一张卖十二,收的时候摊下来一张不到八块。缝纫机那台好的,回去擦亮了,少说七八十……”他手指头在单子上点着,一处一处地过,“我给你算算,这一车,刨去两千本钱、来回的油钱过路钱,回去翻一倍,只多不少。”
“翻一倍是顺当的价。”知夏把单子折好收进内兜,“头一趟,不能指望挣大钱,指望的是把这趟道蹚熟。这一车货卖完,账算清楚了,第二趟什么时候来、来买什么、买多少,就都有数了。”
“行,东家说明儿就说明儿。”贺行舟爬上驾驶座,又探出头,“先回车马店。白掌柜说了,给你留了间朝南的屋。到了先给家里拍电报——说好一天一封的。”
知夏上了车,把内兜的扣子按了按。
车发动起来,满满一车货压得车身沉了沉,缓缓驶出市场。后视镜里,满市场的灯火一点一点退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