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第二天傍晚,车进了山。
这条道贺行舟跑过,可他越开眉头皱得越紧。天从晌午就阴着,三点钟就黑得跟入夜似的,进了山,雨点子就砸下来了,起先是敲篷布的闷响,不到半个时辰,挡风玻璃上的水就淌成了一片帘子。
“不对劲。”贺行舟把车速压下来,“这个月份,不该有这么大的雨。前头有段坡道,雨大了爱塌方。本来该在山下镇上歇一夜的,可咱这车货……”
“货怎么?”
“车上几十件木头家什,最怕的就是湿。淋一夜雨,边角得涨,漆面得花,回去又得返一遍工。”他盯着前头的路,“我想着赶过去,翻过这道梁,前头有个加油站,车能停棚子底下。”
知夏没再多问。这条路他熟,他拿的主意,她信。
车往坡上爬。爬到半坡,发动机的声音忽然变了,一阵闷响,接着车身一顿一顿的,最后“哐”的一声,彻底熄了火。
车停在坡道上,雨还在砸。
“坏了。”贺行舟拉了手刹,又垫了两块石头在轮子后头,才骂了一句,“偏挑这地方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得钻下去看。”他抓起工具包,又从座位后头拽出件棉袄套上,“你在驾驶室待着,门锁上。”
话音没落,人已经掀开车门蹿出去了,篷布哗啦一声,雨里就剩个影子在车底下滚。
知夏在驾驶室里坐不住。她把点货单按在内兜里,先把篷布四角的绳子挨个紧了一遍,车后头立了个树枝子做记号,又把随车的手电筒拧亮了,从车窗里探出去,替车底下照着光。
雨砸在车顶上,一声一声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底下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,她听不真了,只能喊:“贺师傅?”
“没事!”闷闷地应了一声,“传动的事……得拆下来弄!”
这一弄,就是两个多钟头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,天彻底黑透了。知夏把手电举得胳膊发酸,就换只手,再酸,再换。中间她听见贺行舟从车底出来过两回,一回是取工具,一回是站在雨里冲着坡上坡下张望,她知道他是在看有没有过路的车。这条道,一辆车影都没有。
第三回从车底下钻出来的时候,贺行舟是爬着出来的。
他扶着车帮站起来,站了两下才站直。知夏拉开车门跳下去,手电照过去,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,头发贴在脑门上,嘴唇在灯光底下泛着乌青。
“修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他的声音是哑的,“垫了个临时件,能撑回城,回去得大修。”
“上车。”
驾驶室里,知夏把他工具包里那半瓶白酒拧开递过去。他仰头灌了两大口,咳嗽了一阵,又灌了一口。然后他把棉袄脱下来,那棉袄泡了水,比不脱还沉,只穿着里头湿透的单衣,从座位后头扯出他跑长途常备的那件军大衣,抖开。
他没往自己身上裹。
“转过去。”他把大衣兜头裹到知夏肩上,不由分说按紧了,“驾驶室暖气坏了两年,一直没修。你穿湿的,后半夜撑不住。”
“那你,”
“我皮糙。”他把酒瓶子又灌了一口,辣得龇了龇牙,人靠着车门坐稳,“再说,这车货丢不了。你听,雨里头这地界,就咱一辆车,谁也偷不走。我靠着车守着,天亮雨停了就走。”
“守什么守。”知夏把大衣往他那边扯,“车里坐着,一样是守。”
“车里坐着我也不睡,怕手刹。”他没接大衣,就那么靠着,闭了闭眼又睁开,“东家,别争了。跑长途的都这样,车抛哪儿,人守哪儿,货在车在。”
驾驶室里静下来。雨声小了一些,从砸变成淅淅沥沥。
“贺师傅,”过了一会儿,知夏开口,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
“这一趟,你搭上车,搭上油,搭上修车这一夜的罪。运费按你说的收,算下来你还得倒贴。”
贺行舟靠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雨刮器没开,挡风玻璃上的水淌成一道一道的。
“三年前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一个人跑长途,车坏在半道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守了一夜货,没人搭手,也没人递过一口热酒。”他顿了顿,“去年你把车队的章程给我看,我头一回觉着,跑车的不是牲口,是个搭伙的人。这钱,值当。”
他说完,把酒瓶子塞好,往怀里揣了揣。
知夏没说话。她把娘烙的饼从包袱里取出来,还剩最后几张,隔着大衣焐着,带着点体温。她掰了一半,连着咸的那几张,递过去。
“吃。”
贺行舟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笑了一声:“婶子搁糖了。”
“这张是咸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事。”他把剩下的小半张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你这个人,好东西留一半给人。跟了你这一年,我看明白了。”
后半夜,雨停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坡道上传来汽车的声音,是过路的军车,看见标记停下来,帮着把车拖到了坡下平道上。发动机重新响起来的时候,贺行舟在驾驶座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“能行吗?”知夏问。
“行。”他挂上挡,“垫过的件,撑两百公里没问题。到家,我先送你回村,车货进仓库。”
车翻过梁,天光大亮,山那头一层的云泛着白。知夏裹着那件军大衣,身上早烘暖了。她想把大衣脱下来还他,看他一眼,又没动。
“大衣,”贺行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“先穿着。到家门口再给我,别叫婶子看见你穿个湿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