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村的时候,是晌午。
老远就看见店门口候着一堆人,爹、知明、小马,还有豆豆,齐刷刷地朝路那头张望。车一露头,知明撒腿就迎上来了。
“回来了!爹!姐回来了!一整车!”
车稳稳停在店门口,贺行舟跳下车,先绕到车尾解开篷布绳。篷布一掀,满车露出来,人群里“嚯”地起了一片声。
樟木立柜立在车厢当间,八张榆木方桌码在下层,圈椅一把一把卡在缝里,几台收音机、缝纫机用草绳捆着,还有三台电风扇。一车货码得满满当当。
“省城拉回来的。”知明扒着车帮,眼睛都不够使了,“这一车……得值多少钱?”
“卸了货再说。”知夏跳下车,“先卸,柜子和桌子抬的时候小心角,椅子腿垫上麻袋。”
全家齐上阵。爹验货验得最细,围着那口樟木立柜转了三圈,开柜门、摸铜活、看柜帮,末了在柜角蹲下来,指着接缝处叫小马:“看见没有,这卯口。南边的工,跟咱们北边的手路不一样,你比着学学。”
“这批货好。”他直起身,跟知夏就说这三个字。
当天下午,货全数进了店。知夏连夜调度:八仙桌、立柜、圈椅摆上原先的货架,翻新的旧家具照旧卖;收音机、缝纫机、电风扇这几样新鲜物件,单独占了店里最亮堂的那面墙,货架上方,知雪用红纸写了四个大字贴上去,“广州专柜”。
豆豆围着那三台电风扇研究了半天:“姐,这东西……转起来什么样?”
“插上电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知夏把其中一台电风扇接上电,摆在门口,拧开了。
扇叶一转,凉风扫出去半条街。老街上路过的人,走过去的又倒回来了,围着看。
“这是什么物件?”
“电风扇,广州拉回来的。天热了,您站这儿吹吹,不要钱。”
门里门外围了三层人。进的电风扇三台,头一个时辰就卖了两台,一台三十八块,一个开饭馆的买回去给堂口吹,一个买回去搁账房的。剩下一台摆在“广州专柜”当幌子,知明在旁边守着,一天给客人开几十回。
收音机更不用愁。五台,旋钮一拧就出声的干净货,本地商店里新收音机一台卖一百多,这儿一台四十五。头一天,一个宣传队的买走两台,说他们正缺这个;第二天又卖了两台。缝纫机那台好的,擦亮了往柜台边一摆,来看的媳妇姑娘络绎不绝,六十八块的价,第二天下午就被人买走了,剩下那台梭床松的,爹拿手修了修,紧了两颗螺丝,调了调线,试了半圈线脚,跟小马说:“送厂里大修要花钱,咱自己修,省八块。”
旧家具那头也是爆的。南方来的这批,料好、样式跟北边的不一样,南方圈椅的靠背是弯的,坐着舒服,老主顾上门一看:“咦,这椅子怎么跟以前的不是一个模样?”
“广州的货。”知夏说,“整批拉回来的,统共就这十几把,卖完这一茬,下一批得一个月。”
“那我还等什么!”头一个说这话的是开饭铺的那位老主顾,一气搬了四把圈椅、两张方桌走。
头三天,店里就没清闲过一个时辰。娘守着收钱,手边的票子一沓一沓地厚起来。到第三天夜里拢账,娘把三天的票子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一遍不放心,又数一遍。
“九百。”她数完了,还捏着最后一张没撒手,“三天,九百。”
“嗯。”知雪扒拉着算盘核流水,“这还刨去了电风扇、收音机的本钱呢。广州那两千块的本,照这个走法,十来天就能回齐。”
“回齐了再赚的,就都是净的了。”知明趴在桌边上算,“本钱一回齐,家底就回三千七,往后这车货每卖一件……姐,你这趟腿,跑得值!”
娘把票子用皮筋捆好,忽然想起来似的:“哎,那件军大衣呢?你贺师傅的。”
“还了,到家门口就还了。”知夏说。
“还了好。”娘点点头,把票子往抽屉里一锁,锁完又拉开,看了一眼,再锁上,“行舟这孩子……这趟路上,没亏待人吧?”
“车坏在山里,他雨里修了俩钟头。”知夏说,“修好了。”
娘的手在抽屉上停了停,没回头,就“嗯”了一声:“明儿让他来家吃饭。让他在外头车马店凑合,你爹第一个不依。”
账拢完,一家人的话说完,各自散去歇息。知夏最后检查完货架,锁店门的时候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广州专柜”那面墙上的货已经去了一半,红纸黑字底下,空出来的位置等着下一趟。
一个月一趟,贺行舟走的时候说定的。
说定的事就记账。她在账本末页添了一行:省城线,月一趟,风雨不误。底下又添半行:误一趟,赔一趟。账添完,这线就算立住了。立住的线,两头都得有人守——县里这头是她,省城那头是行舟。两头都省不得劲。头一趟车回来那天,她在站牌底下站了半个钟头——线是纸上的,车到了才算数。从那天起,这行账后头多了仨字:月月清。豆豆看了说,姐,这三个字,比省城的招牌值钱。
说定的事就记账。她在账本末页添了一行:省城线,月一趟,风雨不误。底下又添半行:误一趟,赔一趟。账添完,这线就算立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