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万记货栈,是月底的事。
万记货栈在城西,掌柜的叫万金贵,五十出头,胖,常年一件绸褂子。这一片乡下的土产山货,进出大半要从他手里过一道,农户卖货给他,他加价卖给城里的铺子,一头吃一头,吃了十几年。乔家如今跑得红火的乡下收购,头两年就是从他的货栈底下,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地盘。
这天晌午,货栈后堂,账房先生夹着账本进来,神色不对。
“东家,打听真了。乔家那个丫头,这个月,跟姓贺的车,直接跑了一趟广州。”
“广州?”万金贵端着茶碗,眼皮都没抬,“跑那么远收破烂,疯了她。”
“不是破烂。”账房先生把账本翻开,指着上头记的几笔,“乔家的店,这几天摆出来的东西,老街上都传遍了。电风扇、收音机、缝纫机,整批从南边拉回来的。听说一车货的本钱两千,三天回款九百。还有旧家具,南边的样式,咱这一带没有第二家有。”
万金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她自己跑去广州,一手交钱一手拿货?”
“是。中间没过任何人的手。”
茶碗“啪”地扣在桌上,茶水溅了半张桌面。
“好啊。”万金贵掏出帕子慢慢擦手,声音不高,“我道行舟那小子这半年的车,怎么老往南边跑,还当是拉货。合着是给她牵线去了。”
“东家,这事不小。”账房先生往前凑了半步,“乔家这一手要是趟熟了,往后不光是乡下的货不走咱们,城里她要的货也不走咱们——她是两头都不让过手了。咱们货栈这十几年的道道,吃的就是个‘过手’。她把过手的钱,一头省给了乡下农户,一头省给了自己。”
“用不着你给我讲道理。”万金贵把帕子撂下。
他坐着没动,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敲了半晌,吩咐:“去,把冯三给我叫来。”
冯三来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老街旧货行的冯三,见了万金贵,先赔了个笑:“万掌柜的找我,可是为了乔家那丫头南下的事?”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她那店开张,我关了三天门。”冯三在凳子上坐下,脸上的肉绷着,“这笔账我记着呢。现在又来个广州直采……万掌柜,您得给我指条道。单我一家,斗不动她了,她如今有店、有车队、市管所还给她的货盖了章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万金贵给他倒了碗茶,“斗她,不是砸她一家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道。”万金贵往椅背上一靠,“她如今的本事,说穿了就一条:她的货,比咱们的便宜,比咱们的鲜。为什么便宜?她不过手。为什么鲜?她直接摸到源头去了。那咱们呢?”
冯三眨巴着眼。
“咱们也去源头。”万金贵说,“广州那地方,我比你熟。那批电风扇收音机,她拿的价,我闭着眼都猜得出来。她能去,我不能去?她的车一个月跑一趟,我要去,我雇三辆车。”
“您要跟她在广州抢货?”
“抢货是最笨的一层。”万金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她一个丫头,跑一趟带两千块的本钱,能吃多少?我要做的,是把她还没吃的东西,先订下。广州那几个大市场,我明天就派人去,她进什么货,我们盯什么货;她看上哪家,我们跟哪家把整批包下来,她再去了,货没了,价也涨了。”
冯三眼睛亮了,随即又皱眉:“这么干,咱们自己本钱也压进去不少。万一她改了道,不进那些货了……”
“所以要看住她。”万金贵放下茶碗,“她店里卖什么、乡下收什么、车队往哪个方向跑,你老街的眼线,给我盯死了。她每一步棋,我要提前知道。”
“这个我拿手。”冯三拍胸脯,“她那店对面,就是我的旧货行。她家门口过只猫,公母我都分得清。”
两人就着一盏灯,从擦黑谈到掌灯。末了,万金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过去。
“这三百,你先拿去。眼线要花销,嘴要喂。往后,一个月这个数。”
冯三掂了掂信封,笑纹堆起来:“万掌柜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送走冯三,账房先生进来收拾茶碗,小心翼翼地问:“东家,真要下这么大本钱?那乔家丫头,一个乡下丫头罢了……”
“乡下丫头?”万金贵站在窗前,望着院外黑沉沉的货场,“三年前她挑着咸菜坛子进城的时候,也是乡下丫头。你看看她如今——店、车队、广州的渠道,一样一样,全是从咱们嘴边底下叼走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再让她跑一年,这城西地界,还有万记两个字的地方吗?传我的话下去:从今天起,她进什么货,我们盯什么货。广州那边,后天就派人动身。”
账房先生应声要走,万金贵又把他叫住。
“慢着。这一回,人不许打万记的旗号去广州。市场里那些货主,认钱不认人,可要是传回去说是万记在南方大批吃货……那丫头耳朵灵得很。”
“那,报什么名号?”
万金贵想了想,摆摆手:“随便报个土产社的名。记住,这一趟先不出手,就看。看她去哪家、拿什么价、什么时候再去。摸清了道数,再收网。”
账房先生揣着话去了。后堂里,万金贵独自坐了很久,把桌上那只扣着的茶碗翻过来,重新斟满了。
一个月后,乔家的车,该往南边跑第二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