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站办公室里,贺行舟把一张运单拍在桌上。
“就这一趟,我推了两家的活。砖厂的煤,东关粮站的麻袋,都等着我。你那三个柜台的补货,往后挪到月底一趟车,挤一挤。”
知夏看运单。这个月的货比上个月多出小一半。乡下收的旧木器,大楼三节柜台的电风扇零件,还有何广进捎话来,说中秋前大楼要办个南方货的专场,让她备足了货。
“一辆车,是不够了。”知夏把运单折起来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贺行舟一挑眉,“车呢?车从天上下来?”
“车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知夏起身,“这趟你先跑。砖厂的煤别推了,都是老主顾。”
贺行舟送到门口,嘴里还嘟囔:“我来想办法。说得轻巧。一辆解放车,黑市上喊价四千起步……”
嘟囔到一半,他看见站边上蹲着个人。知明。抱着个军用水壶,蹲得四平八稳。
“你蹲这儿干嘛?”
“贺哥。”知明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考驾照,上哪儿报名?”
贺行舟愣了一下:“你?你上礼拜不是还问中专分数线吗?”
“那是那,这是这。”知明把水壶往肩上一挎,“我算过了。中专念三年,出来分配,一个月三十六块五。开车呢?我姐说了,往后车队跑一趟南边,提成比一个月工资都多。三年,我这三年一边念书一边——”
“一边个屁。”贺行舟打断他,“你姐同意了?”
知明不吭声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贺行舟背着手往站里走,“回去问你姐。她点头,我带你去运输公司找刘师傅,他有门路。她不点头,你考一百个本子也是白搭。”
知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水壶的带子拧了又拧,还是回家找知夏去了。
晚饭桌上,知明把这事说了。说得结结巴巴,中间被柳氏打断了三回。
“胡闹!方向盘是好摸的?公路上一天翻几个车你没听说——”
“娘,你先听他说完。”知夏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我完了说。”知明脖子一梗,“姐,我不是瞎起哄。我数过了,咱家的货,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四成。贺哥一个人一辆车,转不开。再等第二趟南边回来,货量还得涨。我暑假没事干,考个本子搁着,又不亏。”
“考本子不要钱?”
“要。报名加体检,拢共十几块。练车的时候帮师傅打杂抵学费,贺哥说的,他当年就是这么干的。”
柳氏还要说,乔长贵撂下筷子,就一个字:“行。”
桌上静了。
“他能吃这苦?”柳氏问的是爹。
“手稳。”乔长贵说完这三个字,端起碗接着吃饭,再没言语。
知夏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,压在知明手边:“报吧。考不过,钱从你下月零花里扣。考过了,”
“考过了呢?”
“考过了,跟我去南边跑一趟。你光坐办公室算账,不知道路是什么样,账也盘不活。”
知明攥着那十五块钱,一晚上睡觉都攥着,第二天一早手心里全是汗印子。
往后一个多月,知明几乎住在了运输公司。柳氏烙的饼,一半进了他的褡裢。刘师傅起初不带他,嫌他话多,后来发现这小子记性好得邪门,哪条国道哪个桩号有坑,听一遍就记住,也就认了。
八月底,路考。考官让靠边停车,知明一把方向停进去,车轮离马路牙子一拳远。考官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眼车轮,又看了眼这半大孩子。
“几岁?”
“十七。”
“虚的实的?”
“实的下个月满。”
考官咂咂嘴,在单子上划了个勾。“回去再练两年再上路。本子先搁着,岁数到了来换。”
知明举着那张盖了章的单子,从考场一路跑回店里,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过了!一把过!姐!一把过,”
店里正是上人的时候。七八个顾客围着柜台看收音机。知雪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,等他嚷完了,才慢慢说了一句:“贺哥说你压线了,考官皱了三回眉。”
“那也叫过!”
九月中,事情成了。
贺行舟部队上一个老班长,转业时买了辆跑报废的车,自己大修了一番,如今要回老家照顾老娘,车急着出手。贺行舟领着知夏去看。车停在货站后院,解放牌,车头漆掉了一片,轮胎八成新。
“三千五。”贺行舟说,“这车况,市面上四千打底。老班长说了,知根知底的车,卖熟人踏实。”
知夏围着车转了两圈。拉开驾驶室门坐进去,踩了踩离合,捏了捏方向盘上磨出来的包浆。
“油路呢?”
“我上礼拜跟老班长跑了一趟矿上,一百六十里,没掉过链子。”贺行舟靠着车门,“怎么样?”
“三千。”知夏说,“六百现钱,剩下的,往后三个月,从南边运费里扣。”
贺行舟笑了:“你倒会算。”
“你担保的车,我不怕。”知夏跳下车,“他要是不放心,让他来找你。”
老班长来了,是个黑脸汉子,摸着车头看了半天,末了一挥手:“卖。钱怎么给都行,我这车跟了我五年,落个好人手里,值当。”
车过户那天,知明非要开第一段。从货站开到店门口,一里地,挂二档,稳稳当当。
乔长贵站在店门口看。看车开过来,停下,看儿子跳下来,绕到车头前,把搭在保险杠上的抹布扯下来,认认真真擦了一把车灯。
爹走过去,围着车转了一圈,伸手按了按车厢板。
“能修。”他说的是车厢板上一道松了的缝。然后拍了拍车头,说了第二句:
“漆该补。”
“补!”知明抢着接,“姐,我想好了,补漆的时候,车门两边漆字。就漆‘乔家车队’四个字!”
柳氏从店里出来,手里还捏着账本:“漆字又得花钱。”
“娘。”知明嗓门起来了,“一辆车叫拉脚的,两辆车,就叫车队!”
那天晚上,漆匠来打样。在旧报纸上写了三个样儿的“乔家车队”,黑的红的家家传看。柳氏嘴上说“红的太扎眼”,末了圈的是红的那张。
九月底,第二辆车喷了漆,停在店门口。夕阳照在车头上,“乔家车队”四个红字,还带着漆味儿。
贺行舟来看车,围着转了半圈,在车头前站住了。
“好家伙。”他说,“往后我那车门上也得漆。不然人家该问了,一辆车的,凭什么也叫车队。”
“你的车,钱我出。”知夏说,“三个字,分你一半。”
贺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:“一半就一半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漆的时候,‘乔’字得比我那‘贺’字大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知明在店里盘账,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。盘完,冲外头喊:
“姐!刨去这月的开销和车钱头一笔,家底如今两千八!”
知雪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他数了两遍,第二遍是哭着数完的——第一遍数出来两千七。”
“哪来的两千七!”知明把算盘一扒拉,“是她把上个月的煤气钱算了两回!”
店里人全笑了。院里那辆新车,车头的红字在灯底下,鲜亮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