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的一个晚上,店门板上了,后屋的灯亮到十点。
账本摊在八仙桌上。知夏一笔一笔往下盘:大楼三节柜台这个月销了六百四,店里零售五百一十,乡下收的旧木器转手卖出去三百二,广州第二趟还没跑,货款不动。刨去开销、刨去车钱第二笔,家底合上账本的时候,三千八。
“比上个月。”知雪凑在边上,手指头点着那一行,“多出一千整。”
“翻了一番。”知明扒着桌沿,“头一个月才一千出头,这个月两千二!”
柳氏把账本拽过去,戴着老花镜又数了一遍。数完,她把眼镜摘了,捏着眼镜腿没言语,起身往灶房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来一盆煮花生、一屉咸鸭蛋,剁开摆了满满一盘。
“分红。”知夏说,“今儿把这话定了。”
花生皮噼里啪啦响起来。爹坐在上首,捏着个花生剥,剥得慢,吃得也慢。
“丑话前头说。”知夏等大家嘴里都占上了,才开口,“账上的钱,不是都能分的。第二辆车的尾款还欠着九百,下个月广州进货的本钱要备足,店里还得留周转。能拿出来分的,是这一千二。”
一千二。桌上安静了一拍。
“规矩我拟了个草稿,爹娘过目,行不行,今晚定死,往后就照这个办。”知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压在桌上。
“头一条,爹娘占老股。这个家是他们撑起来的,赎宅子那年,娘把陪嫁的镯子都当过。往后每一笔买卖,纯利里先提两成,归爹娘养老,一分不动。”
柳氏手里的花生停了。
“娘听着呢。”她说,“镯子那是……那不算个事,你提它干嘛。”
“算。”知夏说,“账上没记,我心里记着。”
柳氏低下头剥花生,剥了半天没剥开一个,干脆搁下了。
“第二条,按劳分。店里、柜台、乡下收购、账房,各算各的工。知雪放学记账,一个月算六块;知明这个月考了本子又跟车,算十二块;小马,”
小马正坐在门槛边上。听见自己名字,整个人一激灵,站起来又不知该坐还是站着,僵在半道。
“小马顶了库房半个家,还跟爹学了手艺,算十五块。”知夏顿了顿,“另外,他那三天三夜清废品,那回的辛苦,我记着。今儿补十块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小马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、我不要补的。清废品是我该干的……”
“该干的有该干的钱。”知夏说,“补的是你干得好。坐下。”
小马坐下了。手在膝盖上搓。
“第三条,剩下的,进公中。往后添车、添人手、开新道,都从公中走。谁也不许挪。”
爹把最后一颗花生仁搁进嘴里,嚼完,说了两个字:“照办。”
娘也说:“中。”
钱是当场发的。知夏从铁盒子里点出来,一沓一沓,用报纸包了,写上名字。
知雪的六块,她接过去数都没数,塞进兜里,说:“存着,我要买支钢笔,金星牌的。”
知明的十二块,他数了三遍,数得响:“十二!姐,我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钱归我自己……”数完了忽然抬头,“姐的呢?你的工钱呢?”
“我不拿。”知夏说,“店是我的股,赚了赔了都算我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柳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“哪有出力最大的不拿钱的。”
“娘。”知夏说,“我要那份钱干什么。宅子修好,我住家里,饭吃家里。”
柳氏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争,起身又去剁了两个咸鸭蛋,专搁到知夏手边。
小马那二十五块,他是两只手接的。接过来,捏着,半天没动地方。后来他站起来,冲着爹娘、冲着知夏,很硬地弯了一下腰,一句话没说,又坐下了。坐下以后,把那包钱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兜,隔着衣裳按了两回。
“都别攥着。”知夏说,“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儿分下去,是叫大家知道,这买卖,人人有份,人人往一处使劲。下个月第二趟广州跑完,亏了,我一人兜着;赚了,照今儿的规矩,一分不少大家的。”
“不亏。”知明抢话,“广州的货稳赚,头一趟不是,”
“稳不稳,去了才知道。”知夏说,“别把话说满。”
散会,一家人收拾着往回走。知雪抱着账本,知明一路给他娘算账,算车队跑一趟能分多少。小马帮着上门板,一块一块,上得严丝合缝。
贺行舟是最后走的。他原在后院看车,这会儿踱进来,手里拎着他自己那份,今晚议定,车队按趟给乔家跑,他抽的是运费,账另算,不在这一千二里头。
“都散了?”
“你留下。”知夏说,“看个东西。”
后屋桌上,知夏铺开一张纸。纸上是她画的路线,一条线从县里往南,过两省到广州;另一条线,在省内绕,砖厂、东关、邻县三处收货点。
“下个月,广州这条线,你带我,知明跟着练手。”知夏手指头点着南边那条线,“省内这条,第二辆车跑。砖厂的煤、粮站的麻袋,都是等着的活,不能推。”
贺行舟看着图,看了半天。
“省内这条,谁开?知明那个本子,岁数没到,换不了正式的。”
“所以要添人。”知夏说,“光我们俩,跑不出两条线。”
贺行舟把手抄进袖筒里,往椅背上一靠:“你倒是把我想在前头了。我还当你要让我一个人掰成两半使呢。”
“你是我东家还是伙计?”
“伙计。”贺行舟咧嘴,“车队漆的可是‘乔家’。”
灯芯跳了一下。知夏把图折起来,压回账本底下。
“人有了眉目,我先去看。”她说,“明天,还得开门。”
贺行舟拎着他那包钱出了店门,走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店里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知夏低头收账的影子。
他把领子竖起来,往货站走。明天一早,还有一趟砖厂的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