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第二趟回来,是十月底。
货走得比头一趟还快。电风扇一礼拜空了货,收音机到大楼第三天,何广进捎话来,说柜台上排过队。账合下来,这一趟纯利一千八,刨去各项,家底滚到了五千。
店里的灯,夜里亮得比从前更晚。
知雪放学来记账,发现账本上多了几页字,是知夏的字,一笔一笔记着每台收音机的机芯声、每个柜子的木性。字比从前密。
娘也发现了一件事。
闺女吃饭的时候,筷子会停在半空。停一下,再夹菜。问她想什么呢,她说没事。夜里睡觉,娘隔着墙听,那边翻身的动静一直响到后半夜。
这天打烊早。娘在店里剁白菜馅,知夏在里屋对账。剁着剁着,娘的手慢下来,停了。
里屋没动静。娘擦了手过去一看,知夏趴在账本上,手里还捏着笔,人睡着了。
娘没叫她。凑近了看,闺女的眼窝陷下去一圈,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。娘伸手探她额头,不烧。可那脸白得不对。
娘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。一抽,知夏惊醒了,睁眼第一句是:“几号柜的货对不上了?”
“对什么账。”娘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夜里睡没睡觉?”
“睡了。”
“睡着了能在账本上趴着?”娘盯着她,“乔知夏,你打小不会撒谎,一撒谎眼睛先躲。你眼睛现在往哪儿躲呢?”
知夏低下头,揉了揉太阳穴。
娘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攥得生疼。
“我问你。”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这毛病,到底是打哪来的?”
里屋静了。店门口过来一辆自行车,铃铛响过去,远了。
“什么毛病。”
“你当我瞎?”娘的手不松,“前年冬天,你在集上摸了个旧座钟,回来耳朵疼了三天,你说是冻的。去年,你给人家看一台缝纫机,看完以后,你半宿半宿睡不着,你说是屋里燥。上个月,广州回来的头一个礼拜,你跟人说话总是侧着耳朵,你说是车上风吹的。”娘的声音抖起来,还是没松手,“今儿你趴在账本上,耳朵里那动静,我隔着三步都看得出来。你当我这娘,是白当的?”
知夏不说话了。
“耳鸣?”娘问,“响多久了?”
“……白天一整天。”知夏声音很低,“晚上安静,响得更凶。”
娘的手一紧,又慢慢松了。松开以后,那手腕上一道红印子。娘看着那红印,自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“打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这回南下回来,第三天。”
“为什么这回重?”
知夏沉默了很久。她把账本合上,又打开,手指头在封皮上摩挲了半天。
“娘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听完,别嚷。”
“我不嚷。”
“我摸东西,能听见它说话。”
娘没听懂。
“旧东西。”知夏说,“我手一搭上去,就能听见。一台收音机,机芯是好是坏,哪个零件松了,我耳朵里有个声,告诉我。一张桌子,木头糟没糟,榫头虚不虚,也是一样。听音辨货,比拆开看还准。”
娘愣在那里,嘴张了张。
“这不是我学来的本事,是……它自己来的。”知夏看着自己的手,“一天能用三回。三回以内,没事。超了,耳朵就疼,就响。”
“广州这两趟,你看的货——”
“多。”知夏点头,“一趟两千多块的货,一天看几十件。头一趟,我掐着数来的,看不准的就叫贺行舟帮着敲。这一趟,货多,我没掐住。”
娘在凳子上坐下来。坐得很慢,像怕凳子不稳。
半天,她说:“这么说……前年那个座钟,你就是,”
“就是那天,我一天听了七回。”
娘的眼圈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对着窗户,肩膀绷了一会儿,再转回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压住了,只是嗓音还有点哑。
“这么大的事。”她说,“你瞒了两年。”
“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“我是你娘!”娘的声音又起来了,起来一半,自己压下去,“……我不信谁信。你打小发烧,烧到说胡话,说什么墙上有人走路,你爹要背你去医院,是我拦下的,我说我闺女不是胡说。”
知夏愣住了。这事她不记得。
“你三岁那年。”娘说,“你摸着你姥爷留下的那杆秤,说这里头断过一根簧。拆开一看,真断过。那年你才三岁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里屋又静了。外头天擦黑了,娘没去开灯,娘俩就在暗地里坐着。
“往后,”娘先开口,“一天三回,一回不能多。我给你数着。”
“店里的事,”
“店里的事再大,大不过你这个人。”娘站起来,摸黑把灯点上。灯亮了,她看着知夏,又说了一遍,“一天三回。听见了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明儿开始,看货的活,分下去。知雪记账,小马学着听你那套——你把怎么听、听什么,一样一样教给他。你不是会说‘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’么,本事也一样,你一个人的本事,得变成大家的。”
知夏看着娘,点了点头。
娘转身去外头接着剁馅,剁了两下,又回头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这事,别叫你爹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知道一回,能三天不睡觉琢磨这事打哪儿来的。”娘说,“先叫我心里过明白这阵子。走吧,包饺子。”
娘俩在前屋包饺子。娘擀皮,知夏捏。捏到第二十个,娘忽然说:“你三岁那年那杆秤,还搁在陪嫁箱子底下。等箱子回来,你自己再去摸摸,看还能不能听见点什么。”
知夏捏饺子的手停了一停。
娘没抬头,接着擀皮:“我数着的。今儿,一回还没用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