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娘说“我数着的”之后,还是没睡踏实。
前屋的灯熄了,炕上翻身的动静响到后半夜。爹迷迷瞪糊问了一句:“咋了?”娘说:“没事,馅咸了。”爹“嗯”了一声,又睡过去了。
娘睁着眼躺着。闺女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过:“摸东西,能听见它说话。”翻过来,倒过去。三岁那年那杆秤,七岁那年那口樟木箱子,闺女小时摸着箱子边,说过一句“这里头有水声响”,她当时只当孩子胡咧咧……
天蒙蒙亮的时候,娘猛地坐起来,一拍大腿。
这一下把爹拍醒了。
“咋了这是!”
“我想起来了!”娘也顾不上他,趿拉着鞋就下地,往知夏那屋去,“我娘跟我说过的!你等着,我想起来了!”
知夏屋里,知夏本来就醒着,耳鸣的人,后半夜最难过。娘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睁着眼躺着。
“娘?”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娘坐到炕沿上,气还没喘匀,“你太爷爷。”
“哪个太爷爷?”
“你爹的爷爷!”娘说,“当年县里最老的那家当铺,聚丰当,你太爷爷是大掌柜!这事你奶奶在世的时候跟我念叨过,说我进门的时候太老爷子已经不在了,可老铺子里的人还传他的事,”
知雪在旁边屋被吵醒了,抱着被子挤过来:“太爷爷怎么了?”
“说老爷子认货,邪。”娘压低了点声音,“人家当东西,拿眼睛看、拿手掂。他不。他把东西搁手心里,凑到耳朵边,摇一摇,或者拿指头弹一弹。听声。是真是假、值几个钱,他听一听就有数。铺子里管这叫‘听当’。老辈人说,太爷爷当了一辈子掌柜,走眼的当品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知夏慢慢坐起来。
“那杆秤。”她说,“姥爷那杆秤,我三岁摸出断簧,”
“你姥爷那杆秤,就是聚丰当散伙的时候分的东西!”娘一拍手,“我娘说的,铺子关张那年,伙计们分了些零碎物件。那杆秤是红木的,太爷爷使过的,你太姥爷跟他是老交情,得来的。”
娘俩对坐着。知雪夹在中间,眼睛瞪得溜圆,半天冒出一句:“所以这是……祖传的?”
“祖传的也是。”门口一个声音。
爹站在门框那儿,不知道听了多久。他手里还捏着旱烟袋,没点。
“爹?”知明也顶着一头乱毛从后头探出来。
爹进屋,在凳子上坐下。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还是没点。
“我小时候。”爹说,“你爷爷,念叨过。”
“念叨过什么?”娘催。
“说咱乔家祖上,有‘耳听八面、辨物真伪’的本事。”爹说得很慢,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拽字,“聚丰当的听当。传男不传女。到他那辈,想学,他爹不让,说这行当害人,坑的是穷人的活命东西。后来当了兵,再后来回来种地、做木匠,这本事就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知雪问,“断了怎么姐姐又……”
“隔了两辈。”爹说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知明忍不住:“那这算什么?返祖?”
“睡你的觉去。”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大清早的。”
知明缩了脖子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姐这不算坏事啊,能听真假——”
“滚。”
知明滚了。知雪也看娘脸色不对,抱着被子溜了。
屋里剩爹、娘、知夏仨。
“你那耳朵。”爹看着知夏,“也是听当?”
“差不多。”知夏说,“我听的是物件里的毛病。机器的、木头的、瓷的。好坏真假,能听个八成。”
爹点点头。没惊讶,也没多问,就低头看着手里那杆没点的烟袋。
“难怪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难怪什么?”娘问。
“你收货,从来不看走眼。”爹说,“我早纳闷。你的眼,不长在眼上。”
娘又想到一层,声音低下去:“传男不传女……到了知夏这儿,倒接上了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爹把烟袋别到腰上,站起来,“本事到了谁身上,就是谁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
“太爷爷那时候,是替当铺听,赚的是东家的钱。”爹说,“你如今,是替自家听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样的耳朵,看走什么道。”
爹说完就出去了。院里传来他收拾木匠家什的动静,笃、笃、笃,跟平常一个调。
娘坐了一会儿,长出一口气,替知夏掖了掖被角。
“睡吧。天还早。”
“娘。”知夏躺着,眼睛看着顶棚,“聚丰当关张,是哪年的事?”
“早了,得有四五十年了。”娘想了想,“你奶奶说,关张的时候账烧了一部分,人也就散了。怎么,你还想打听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知夏说,“就是想,太爷爷听了一辈子,他耳朵……疼不疼。”
娘的手在她被角上停了一下。
“傻话。”娘说,“人家是掌柜的,一天听几件听几件,哪像你这个干法,不要命的。”
娘起身出去了,顺手把门带上。屋里又剩知夏一个人。耳鸣还在,嗡嗡的,像一只停不住的虫。
她想起娘昨晚说的:陪嫁箱子底下那杆秤,等箱子回来,再去摸摸。
太爷爷使过的秤。她太爷爷的耳朵。
窗纸一点一点亮起来。院里的刨子声,一下一下,很稳。
她听着那刨子声,忽然明白爹为什么话少——话都说在手上了。手上稳的人,心里才有准话。
天大亮,她把戥子那页账折了个角。有些事,得等手上的活儿停了,才能拿去问。手上不停的时候问,问出来的是急话;手停了再问,问出来的是章程。
她听着那刨子声,忽然明白爹为什么话少——话都说在手上了。手上稳的人,心里才有准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