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那天早上爹把“太爷爷”三个字说出来以后，爹的话又少回去了。可他手上多了一件事。
祖宅那边，陈伯看宅，东厢的阁楼一直没腾。这天晌午，爹一个人过去，搬下来一只旧木匣。
不是娘念叨的那个樟木陪嫁箱，那是另一码事，还压在县里没回来。这只是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，二尺长，一拃高，是太爷爷从聚丰当分家当时带回来的物件，一直搁在阁楼上，落了几十年的灰。
晚饭后，一家人围在商店后屋。爹拿抹布把匣子擦干净，才许人碰。
匣子没锁，一个铜扣搭着。爹掀开盖。
里头三层。上层是几本发脆的旧册子，中层一包用油纸裹的东西，底层散着几页纸，黄得发脆，边上虫蛀了几个洞。
“族谱。”爹把上层那几本捧出来，翻了翻，“不全了。就剩这几册。”
“中间那包是什么？”知明伸脖子。
爹把油纸包解开。是一杆小秤，一挂旧铜铃，还有一副老花镜，镜腿是银的。太爷爷的遗物。
娘没说话，先把那杆秤接过去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搁到知夏跟前。
“先看纸。”知夏说。她把底层那几页散纸小心拣出来，摊在桌上。纸太脆，一动就掉渣，知雪找来几张报纸垫在底下。
残页上的字是毛笔小楷，写得密。有账目，有当品记录，也有一些像随手记的话。知夏一页一页地看过去。爹和娘站在她两边，不出声。知明知雪挤在桌角，大气不敢出。
看到倒数第二页，知夏的手停住了。
那页纸不是账，是批注。正文是抄的祖训，一列一列的孝悌话，常见。可页边上，有另一种笔迹，字更老，墨色也深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添在页边窄窄的一条上，竖着写了两行：
**物有真话，听者有度。一物三问，多问伤身。**
知夏盯着那两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念出来。”娘说。
知夏念了。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一物三问。”爹把这四个字咬着，重复了一遍。他看向知夏。
“一天三次。”知夏说，“分毫不差。”
娘一把抓住爹的胳膊：“他爷爷！这、这是太爷爷留的？”
爹俯下身，鼻尖几乎贴到纸上，看那笔迹。看了半天，直起腰。
“是他老人家的话。”爹说，“我小时候见过他写的账本，笔锋认得。起笔藏，收笔顿。”
知明终于忍不住了，声音压着，可那压着的声音比平常还响：“所以姐这本事，太爷爷也有！他知道一天只能听三回！这不全对上了吗！”
“嘘——”全家异口同声。
知明缩了缩，还是压不住地小声：“那这就是祖传的啊，什么邪祟，人家太爷爷早就摸清规矩了……”
知夏没理会弟弟。她把那页纸凑近了些，就着灯，一个字一个字再过一遍。批注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墨淡了，她眯着眼才认出来：
**此艺传三代，儿辈不用，孙辈不识。天收之乎？天予之乎？记之，俟后来者。**
记下来，等后来的人。
“后来的人。”知雪轻轻念了一遍，“姐，是说你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娘抬手抹了一把眼角，抹完了照例嘴硬：“哭什么，这是好事。好事！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回来了，这是……这是乔家的东西又认家门了！”
爹把那页纸接过去。他看那行“儿辈不用，孙辈不识”看得最久。他放下纸，去拿中间那本册子，一页页往后翻。翻到末尾，又是一段批注，笔迹一样：
**光绪年间，先祖于保定府设估衣铺，收货辨物，凭耳不看。乡人谓之“乔耳朵”。传至吾辈，凡五世。吾恐儿孙以此艺近赌近诈，故不传。非艺伤人，人自伤耳。**
“非艺伤人，人自伤耳。”知夏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“太爷爷不传，是怕后人拿这本事干歪的。”爹说，“不是怕耳朵疼。”
“那我这毛病，”知明又抢话，“姐这不算毛病！太爷爷都说了，是艺！”
“是艺也得守度。”知夏指指桌上那两行字，“他老人家五世传下来的经验，就这两句：一物三问，多问伤身。我前一阵一天几十回地听，难怪耳鸣成那样。”
娘在旁边重重点头，一副“你看吧”的神气。
“打明儿起，”娘宣布，“一天三回，照太爷爷的规矩来。祖训！这可是祖训，比你姐定的还大！”
“本来就是我的规矩。”知夏说。
“那不一样。你的规矩你能自己破，祖训你敢破？”
知雪笑出声来。
爹把残页一张张理齐，重新按原样码回匣子。码到最后，他把那杆小秤拿起来，掂了掂，递给知夏。
“你太爷爷使过的。”爹说，“搁你那儿。”
知夏双手接了。秤杆油亮，秤星密密的，一颗不缺。
夜深了，人散了。知夏一个人在灯底下，把秤搁在手心里。她没听，今天的三回，一回没舍得用。
她把秤和那页批注放在一起，压进自己的账本底下。账本第一页，是家底；账本底下，压着祖训。
明儿一早，得叫知雪把那两行字誊下来，裱起来，挂到店里去。挂在账桌头上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誊字要工整。她把纸裁好压平，把明儿用的笔也备下了——这两行字，往后的买卖人抬头看见，就知道这铺子的秤，是从哪儿传下来的。
誊字要工整。她把纸裁好压平，把明儿用的笔也备下了——这两行字，往后的买卖人抬头看见，就知道这铺子的秤，是从哪儿传下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