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朵的事，一家五口如今都知道了。知道了三天，谁也没在外人跟前提过一个字。可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
不是为别的，是后怕。
第三天晚上，娘把晚饭做得了，摆在桌上，先不开饭。
“都坐下。”娘解着围裙，“今儿有正事。”
爹、知明、知雪坐下了。知夏最后一个进来，一看这阵仗，就知道娘憋的什么。
“耳朵的事。”娘坐到正位上，“如今咱一家都知道了。知道归知道，得立规矩。不立规矩，往后指不定出什么乱子。”
“娘，太爷爷不是留了规矩，”知明刚开口。
“那是他的规矩。”娘把手一抬，“他隔了几十年，他不知道咱家如今开着店、跑着车、满县都是眼线。他那份是底子，咱家的得添。”
“你说。”爹言简。
娘掰着手指头，一条一条来。
“第一条，不外传。出了这个门，谁也不许提。亲戚不提，贺行舟不提，陈伯，”
“陈伯知道一些。”知夏说，“他亲耳听见的，不是我说的。可他嘴严。”
娘顿了顿：“陈伯那样的，一百年挑不出一个。可咱不能指望个个都是陈伯。往后谁问起‘乔家丫头怎么看货看得这么准’，就一句话，多看多摸，看出来的。没别的。”
“冯三要是打听呢？”知雪问，“他那对耳朵，比狗都灵。”
“就说手艺。”知夏接了，“收旧货的，看多了手就熟。这话一点不假，一半是真的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娘接着掰，“一天三回，一回不多。这条没得商量。太爷爷拿几辈人换出来的话，一个字不能改。往后不光是看货，你们谁也不许撺掇她多用。知明，尤其是你。”
“我怎么了！”知明叫屈。
“你嘴上没把门的。回头你一算账，‘姐你再听一台，这一台听准了能多赚二十’，这种话，你干得出来。”
知明张了张嘴，没吭声。这一条，他真干得出来。
“第三条。”娘的手指头掰到第三根，顿了顿，声音慢下来，“只对物，不对人。”
桌上静了。
“这话怎么讲？”知雪小声问。
“物件没心眼，木头就是木头，机器就是机器。”娘说，“可人不一样。这本事要是用来算计人，今天听他一句真话假话，明天探他一个虚实，那就走到邪道上了。太爷爷批注里怎么写的？‘吾恐儿孙以此艺近赌近诈’。赌和诈，都是冲着人去的。”
娘看向知夏：“你自己说，这条，守得住守不住。”
知夏想起前年，想起赖大有，想起那些谈判的桌子。她还真起过念头，虽然起了一半就掐了。
“守得住。”她说，“我收货，听的是货。买卖成不成，价钱上见。人不掺和进去。”
“行。”娘收了手，“三条，就这三条。谁坏了规矩——”她环视一圈，“谁就是拿知夏的耳朵换钱。这话难听，可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我坏了规矩怎么办？”知明举手。
“你坏一条，扣你一个月工钱。坏两条，你那车钥匙交回来。”
知明把举起来的手又放下了，讷讷地说：“那我一条也不坏……”
正说着，院门一响，豆豆的大嗓门先进来了：“知夏姐！贺哥让我捎话，明天出车的点改了，”
豆豆一步跨进门，看见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坐得齐齐整整，桌上菜没动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降了半截：“我……我来得不是时候？”
“不是不是，进来。”知雪憋着笑招手，“我们家在开家庭会议。”
“哦，家庭会议！”豆豆来了精神，搬个小板凳就凑过来，“说什么呢？分家？我可听说了这个月广州的货，”
“说规矩。”娘瞪了他一眼，“跟你说不着。话捎到了，回去吧。”
“哎，等等。”豆豆蹭着没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规矩？我们家也有规矩。我爹的规矩是我淘气就揍，我娘的规矩是我爹揍我她递笤帚，”
“你们家那叫家法。”知雪接得飞快。
一屋子人都绷不住笑了。连爹嘴角都动了动。
豆豆见气氛好，胆子又肥了，凑到知夏跟前：“知夏姐，我听知雪念叨，说是咱家有个祖传的手艺？”他嗓门压着，可那压着的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，“就是那个，摸一摸就知道东西好坏的？”
一屋子人瞬间安静。
知明咳嗽了一声，知雪的脚在桌子底下踢豆豆，娘的脸已经撂下来了。
“哪来的什么手艺。”知夏面不改色，“看旧货的，看多了手熟。你要是天天跟我蹲店里摸三年，你也熟。”
“真的？”豆豆眼睛亮了，“那、那这手艺能传不？我长大能传上不？我拜你当师父！我快板都能说，我这手，”
“不能。”全家异口同声。
“为、为啥啊！”
“这手艺传男不传女，”知明顺嘴就来，被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。
“吃饭。”娘把筷子往桌上一墩，“豆豆，坐下吃饭，吃完赶紧家去。明天出车改几点？”
“改、改六点。”豆豆还惦记着拜师的事，可看这一家子的脸色，到底没敢再问，扒了碗饭，蔫蔫地走了。走到院门口，嗓门又回来了：“六点！贺哥说的！过时不候啊！”
院门关上，一家人才松了口气。
“这小子。”娘摇头，“嘴上没个把门的，还好这手艺没他什么事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知雪慢慢说，“豆豆那样也好。他要知道真相，头三天全县城都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他永远不能知道。”娘给知夏碗里夹了一筷子肉，“吃。吃完，头一件事，今天，用了几回？”
“一回没使。”知夏说。
“明儿开始，晚饭桌上，天天报数。”娘说，“我数着，谁也别想糊弄我。”
“娘，”知夏扒了口饭，“你比太爷爷还严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娘给她又添了一勺汤，“太爷爷管的是当铺，我管的是我闺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