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行舟憋了小半年了。
从广州第二趟回来,他就觉出不对。知夏选货,太准了。一市场几百个摊位,她走到哪个摊子跟前,手往机壳上一搭,三句话谈价,拿走的多半是全场最好的货。有回一个摊主拍着胸脯说那台缝纫机头是新的,知夏手搭上去两秒,摇头就走,后来旁边摊的人偷偷告诉她,那台机头泡过水。
他起初当是眼力,干得久了手熟。可手熟不是这个熟法。手熟的人会犹豫,会掂量,会看走眼。她不。她一到货跟前,就是两个字:要,不要。
第三趟南下前一晚,货站后院,贺行舟把车检查完,蹲在车头上擦手。
“明天几点装货?”知夏把货单递给他。
“老时辰。”贺行舟接过单子,没看,捏在手里,“知夏,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选货那手,”贺行舟擦手的手停了,“是眼力,还是别的?”
知夏看着他。
后院就他们俩。车灯关着,只有月色。知夏没急着答,把手里剩下的一沓来路单理齐了,用夹子夹好。
“你憋多久了?”她问。
“打头一趟广州。”贺行舟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我跑长途的,一路上就琢磨这个。琢磨不明白。今儿第三趟了,你要再不说,我这一路又得琢磨到广州。”
“你想的是哪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贺行舟挠头,“我就知道,不是眼力。眼力我看了一辈子——我爹开车我坐车帮着看货,看了十几年。人看货会犹豫。你不犹豫。”
知夏沉了一会儿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,“店里说。”
后屋,她把门闩上,账桌上的灯拧亮。
她没绕弯。从内兜里取出戥子,搁在桌上;又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族谱残页的抄件,知雪誊的,两行字端端正正摆在最上头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贺行舟先看那两行字。念出了声:“物有真话,听者有度。一物三问,多问伤身……”
他念完,抬头看知夏。
知夏把戥子推到他跟前,又把手覆上去,捏住乌木杆,闭眼。
三秒。她松手。
“这杆戥子,太爷爷使过的。称金子的。”她说,“我手一摸上东西,能听见它说话。机器的零件松没松,木头糟没糟,一摸就知道。一天三回,多了伤身。族谱上写的,太爷爷传下来的本事,传到我这辈,又醒了。”
贺行舟没说话。他捏起戥子,凑到灯底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乌木杆,白铜盘,杆上那个篆体的“乔”字。他看了半天,又拿指头肚蹭那个字。
“就……听?”他问,“拿耳朵听?”
“嗯。”
“跟收音机似的?一拧开关,响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贺行舟把戥子轻轻放回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好家伙。”他说,“我说呢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头一趟广州,你听机芯,你把手搭机壳上,我当你是稳当。”贺行舟一拍大腿,“第二趟你挑那批电风扇,三个摊主报价,你直奔中间那个,挑了一台,一搭手就付钱。我当时还想,这丫头胆子真肥,也不怕打了眼。合着你早就听完了。”
“你们家规矩,不外传。”贺行舟看着她,“跟我摊这个底,不怕?”
“我娘说,出了那道门,谁也不许提。”知夏说,“可我跟家里说了一句:贺行舟不行。”
“咋?”
“车是我跟你跑的,货是我跟你选的,一天到晚你跟我处在一处,瞒你,等于我自己捆自己手脚。”知夏看着他,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乔家的老规矩,往后要添一条。”知夏的声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,“你是我要处一辈子的人,不瞒你。”
屋里静了。灯芯跳了一下。
贺行舟捏着戥子,半天没动。后来他把戥子小心地拿起来,拿得很重,像捧一碗满的水,放回知夏手边。
“难怪。”他说。
“难怪什么?”
“难怪你的货都干净。”贺行舟说,“一点毛病没有,到了手上不返工、不亏人。我拉了你一年的货,一趟砸的没有。我原先还当你运气好,好家伙,是这个。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停下。
“那往后呢?我往后帮你选货,你歇着耳朵?”他忽然急了,“不行。一天三回,哪够分!我选你就得听,我一准儿,”
“打住。”知夏说,“规矩就是三回,一回不多。超了,耳朵废。”
“耳朵还能废?”贺行舟的声音降下来了,压得很低,“那你前一阵……”
“耳鸣了半个月。现在好了。”
“好了?”贺行舟眉头拧着,“往后要是再响,你别扛着。车能抛锚,人不能。”
知夏点头。
贺行舟又坐下,两只手搓了搓,忽然咧嘴笑了:“其实我早该猜着的。上回雨夜抛锚,你守着货坐一宿,第二天跟我说,那几台缝纫机你挨个摸过,都有底。我还寻思,摸怎么摸出底来……合着那晚上,你一夜没少听?”
“回数掐着呢。”
“掐着也不行。”贺行舟说,“下回守夜,我来。你睡觉。货在车在,我在货在。”
知夏没接话,把戥子收回内兜,贴身放了。
“这事,”贺行舟压着嗓子,“我就当没看见。人前一个字不提。你放心,我嘴上有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知夏说,“所以我才说。”
“那这戥子,”贺行舟指了指她的兜,“往后第三趟广州,称金子的活儿有吗?”
“你想什么呢。”
“我没想什么!”贺行舟一梗脖子,“我就问,有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知夏把灯拧灭,“明早六点装货。豆豆捎过话了,过时不候。”
黑地里,贺行舟笑了一声。俩人一前一后出店门,他锁货站方向,她锁家方向。
走出去几步,贺行舟回头,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:
“知夏!”
“嗯?”
“那句话——”他站在街当心,“处一辈子那句。我记下了啊!”
知夏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也没停。
“记账上了。”她说,接着往前走。
贺行舟在街当心站了半天,把肩上的抹布扯下来,狠狠擦了一把脸,转身大步往货站去了。明早六点,得先把车检查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