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行舟知道戥子的事以后没几天,店里多了个新摆设。
起头是知明的主意。他说店里柜台空落落的,缺个压场的东西。娘说压场的柜台上没有,非要说有,那就是账本。知雪说账本天天拿进拿出的,压不住。
争执了三天,没结果。最后是知夏拍板的。
她请爹打了个小木托,枣木的,刨得溜光。戥子搁在托上,外面罩一个玻璃罩,爹寻了半宿才寻着的,原先是个摆钟的罩子,钟坏了,罩子还囫囵。戥子往里头一搁,摆到账桌头上,正对着店门。
谁进来,第一眼先看见它。
“这不成了庙里供的了吗。”知明围着看了两圈,“姐,你那批注裱的框跟它并排挂着,一个字一个秤,咱这店成了乔家祠堂了。”
“店就是乔家的。”知夏说,“供着不亏。”
“那得弄点红的。”知明来劲了,“过年贴红的那种,”
“要红的有。”门口一嗓子,豆豆钻进来,手里攥着一小截红绸子,“我娘裁衣裳剩下的,我顺,我拿的!我说咱店里的老物件得配个红!”
没人拦得住他。豆豆踩着凳子,把那截红绸在玻璃罩底下绕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红绸一衬,乌木杆显得更黑,白铜盘显得更白。
“成了!”豆豆跳下凳子,退后三步端详,“知夏姐!这就叫画龙点睛!”
“点睛的是钱。”知雪头也不抬地记账,“你那绸子多少钱,从你工钱里扣。”
“我娘的绸子,扣什么钱……”
绸子就这么留下了。
留到第三天,来了个问的。
一个老太太,进城看闺女,路过进来转。她不看电风扇,不看收音机,直奔账桌头上那个玻璃罩,扒着看了半天。
“掌柜的,这戥子,卖不?”
“不卖。”柳氏那天正好在店里帮着看柜台,过来搭话,“这是我们家老掌柜的传下来的。”
“老掌柜?”老太太来了兴致,“你们家先前是干当铺的?”
“哎哟,您可说着了。”柳氏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站定了,一开口就是讲书的架势,“您坐着,我给您说道说道。”
老太太真坐下了。旁边两个挑收音机的顾客,也不知不觉凑过来了。
“我们家太爷爷,当年县里聚丰当的大掌柜。”柳氏一拍柜台,“老爷子认货,不看,就听。金子也好,玉也好,往这戥子上一搁,耳朵里就有数。真货假货,瞒得过眼睛,瞒不过耳朵。老辈人送他一个外号,‘乔耳朵’。这一杆戥子,跟着老爷子几十年,称过的金子,拿车拉。”
“这么神?”老太太眼睛睁圆了。
“神不神的,货在里头摆着呢。”柳氏手往店里一划拉,“这店里的每一件,我闺女过了手的。老掌柜的规矩传到今儿:戥子在,秤就在;秤在,价就实在。您在别处买旧货,怕打眼。在我这儿买,”
“在我这儿买怎么样?”旁边一个顾客接话。
“不合适,退。钱一分不少您的。”
老太太末了买走了一台缝纫机。没讲价。
老太太前脚出门,后脚又带进来两个街坊,柳氏那一套“乔耳朵”的典故,一天讲了四遍。讲到傍晚,嗓子有点哑,可店里当天多卖出去六件货。
打烊的时候,柳氏灌了半碗温水,咂咂嘴。
“娘。”知夏盘着账,“你这故事,越讲越圆乎了。”
“我这叫圆乎?”柳氏不服,“哪个字是假的?太爷爷是不是掌柜的?是不是听当?这戥子是不是他使的?”她指了指玻璃罩,“再说了,这话不兴往外讲吗?讲的又是个物件,又没人问丫头你怎么听见的,”
“行。”知夏笑了一下,“往后这段,您专讲。我就一个要求,别添字。今儿讲到‘称过的金子拿车拉’,这个就过了。”
“添那么一句半句的,才像真的。”柳氏说,“干巴巴的谁听?”
“娘这话在理。”知雪合上账本,“故事这东西,三分底子七分讲。反正讲来讲去,落点都是一样,货真,价实,退换不赖账。这比贴十张告示都管用。”
“所以这戥子,”知明凑到玻璃罩跟前,“往后就是咱招牌了?”
知夏把今天的账合上。
“不是招牌。”她说,“是秤。挂在外头的招牌会掉漆。这个搁在里头,谁进门都看得见,可谁也拿不走。往后店里不管进多少货、开多大的摊子,这杆秤在这儿摆一天,咱们就一天不能亏人。”
她说完,拿抹布把玻璃罩擦了一遍。红绸上的金线,在灯底下闪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”她想起来一件事,“豆豆那绸子,给他记上,两毛钱,店里的账走。他不是白拿的,往后他念叨起来,这红是他挂的。”
知雪提笔就记。记完念了一遍:“十月初八,红绸一截,二毛。用途——镇店。”
笔放下了,账本合上了。玻璃罩里的戥子,杆上那个“乔”字朝着店门,谁进来,头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把玻璃罩往柜台正中挪了半寸。这半寸,是给客人的头一眼,也是给她自己的:货能言,价能立,凭的是杆上这个字。
关店的时候,知雪多锁了一道。锁完了,姐俩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——有些日子,不用说话,站一会儿就都明白了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把玻璃罩往柜台正中挪了半寸。这半寸,是给客人的头一眼,也是给她自己的:货能言,价能立,凭的是杆上这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