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是贺行舟先带回来的。
十一月中,第三趟广州的货车刚进县城,贺行舟连油都没顾上卸,把车往货站一撂,径直到了店里找知夏。他进店的时候脸上的汗还没干,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,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,开门见山就说了正事。
“出事了。回来的路上,有两个老贩子跟我打招呼。话说得含含糊糊的,不肯挑明,可那个意思我听懂了,往后要给咱家送货,得掂量掂量,不敢随便送了。”
知夏正在账桌前核这一趟的货单,听完这话,手里的笔搁下了。她问是谁的意思,贩子们有没有明说。贺行舟摇头,说没人敢明说,可这几个贩子原先常年走万金贵货栈的路子,这是瞒不住的。他又说,万金贵前一阵摆了两桌酒,把各路的贩子约了个遍,酒桌上讲了什么没人肯往外学,但打那以后,乡下几个收旧货的,见了乔家的车就绕着道走,这是他一路上亲眼看见的。
知夏听完,把账本合上,只说了两个字:“来了。”
贺行舟问她是不是早有预料。她点头,说打从万金贵的贩子把挑剩的次货流转到乔家这条道上起,这一天就早晚要来。她告诉贺行舟,之前街上有个姓秦的闲人转悠了一个来月,专门打探乔家的底细,贺行舟在集上还留意过那人一回。贺行舟一拍大腿,说怪不得看那人的眼神就不对,原来真是个探子。知夏说那人查不出什么名堂,因为真正的东西查无实据。可她也直言,万金贵多半已经不打算查了,他那种人,查不明白的就不查了,换个打法,拿真金白银来压。
贺行舟问她万金贵有多大本钱,她的回答很实在:人家是三代人的家底,而乔家满打满算,才两年。贺行舟半天没吭声,最后憋出一句问怎么办。知夏站起身,把帽子扣回他头上,让他先回去歇着,明天晚上全家议事,她心里已经有三件事,要一桩一桩交代下去。
第二天晚上,商店后屋的灯亮到很晚。全家到齐了,连守库房的小马也从县西赶了过来。知夏坐在账桌后面,先把局势掰开揉碎讲了一遍。万金贵已经动了手,往后几个月,他会在收货的道上抬价,乔家收什么他就抬什么,一路抬到乔家收不起货为止。这是拿本钱硬耗,耗到乔家断了货源、亏了老底,他就算赢了。
知明头一个坐不住,梗着脖子说要跟他对着抬,他出一块咱出一块二。话没说完就被知夏问住了:拿什么抬?万金贵是三代的家底,账上的钱厚得能铺路,乔家拢共五千块现钱,抬价这种仗,从来都是本钱厚的赢,拿五千块去碰人家的三代家底,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磕。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娘坐在门边,手把围裙攥出了一把褶子,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货收不上来。知夏这才竖起第一根手指,下了第一道令:屯货。从明天起,广州的进货加密,能走的趟次全走起来。她解释说,万金贵掐的是本地渠道,掐不了广州的源头,广州的货他一时半会儿够不着。要赶在他把乡下和县里的道封死之前,先把三个月的货屯足,往后就算有一条渠道断上三个月,店里照开,柜台照摆,饿不死。至于钱,她早算过了,这一季大楼的柜台是翻着番走货的,屯进去多少就能滚出来多少,收紧着用,本钱滚得动。知雪翻着账本核了一遍,点点头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道令是库房。她问小马现在那个院子还能塞多少,小马掰着指头算了算,说硬塞是能塞,可再进两趟的货就得往过道上堆,一占过道,防火就成了大事。知夏说她早看好了地方,县西那个弃用的粮站,三间大屋带一个院子,租金一个月十五块,明天就去签半年,收拾出来库容能翻一倍。她当场把库房这副担子交给了小马,让他往后挑大梁。小马腾地站起来应了一声,站得笔直,倒把知明逗乐了,嘀咕说又没点你的名起立。
第三道令是车队。她交代贺行舟,从明天起,跑乡下的车路线排双份,正路一条备用路一条;车上的货凡是过夜的必须进院子,人歇车不歇的地方,停车的地方要换着来。她顿了顿又补了两条,头一条,万一有车在道上出了事,不管是抛锚还是别的,人没事就行,货是其次;第二条,不许跟人动手,出了事回来报她。贺行舟一条一条记下,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。
三道令交代完,她环视一圈问都记下了没有。爹先应的声。他一直坐在墙根抽烟,这会儿把烟掐了,说乡下几个老木匠的线还握在他手里,万金贵一时半会儿伸不进木匠行去,旧木器的货短不了。知夏又分派娘和知雪照旧看店,店里一切照常,该讲的典故照讲,该挂的红绸照挂,外头天大的事,店门口也得跟没事人一样,自己不乱,买货的人才不乱。娘把袖子一撸,说这个她拿手,还反问了一句,难道万金贵还能上店里砸场子不成。知夏说不会,他那种人动手是下策,他要的是乔家的生意断气,不是乔家的名声,所以店里越稳,他心里越急。
往后二十多天,一家人脚不沾地地忙。广州的货加着趟地走,贺行舟一趟连着一趟,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,卸完货眯一宿接着再跑。有一趟赶上变天,车在半道上多趴了大半天,进门的时候他先扯着嗓子报平安,货一件没少,人也囫囵,喊完一屁股坐在货堆上就睡过去了,小马悄悄给他披了件大衣。县西的粮站签了下来,爹带着知明捡漏补瓦、搭货架,整整忙了一个礼拜才收拾利索。搬进去那天,三间大屋的货码得整整齐齐,从门口一眼能望到头,全是一座一座的货山。乡下的旧木器那条线也真稳当,有几个老贩子明面上跟着万金贵走,暗地里照样往乔家送,一个老木匠说得实在:万老板的价是高,可他压秤,卖给乔家丫头心里踏实,人家账桌上那杆戥子明摆着呢。
万金贵那边也不是全赢。他抬价收上来的货成色参差,有几个贩子把挑剩的次货一股脑倒给了他,货压在货栈里出不动,钱变成死物压在库里。这些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,一家人听着,谁也不吭声,各干各的活。
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,全家在粮站清点存货。三间屋点完,知雪坐在账本前拨拉了半天算盘,最后抬起头报了个数:这一季连收带销,刨去屯货的本钱、粮站的租金、车钱油钱,账上现钱六千整。风声最紧的一个月,账不但没缩,反倒涨了一千。
娘长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麻袋上,说锅里存满粮了,他爱掐就掐,掐到过年也饿不死咱。知夏站在货山中间往那头看了看,说不光饿不死,万金贵抬价收的那些货如今压在他自己库里出不去,那是钱变的死钱,而乔家这六千是活的。知明问接下来是不是就等着,知夏说是等,等他抬不动价的那一天。他的本钱是厚,可他不是光对付乔家一家,货栈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,抬一个月两个月还行,抬上半年,他自己先受不了。她说完拎起马灯往库房门口走,边走边交代,年前这一仗躲不过去,都得把心提起来,年货的钱从账上单独划出来,过年照过,饺子照包,谁也不许苦着脸。她拉开门,外头的寒气扑了进来,远处县城的灯火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。她说仗要打,日子也照过,这是咱家的规矩。
她先出了门。后头,爹把库房的大门合拢,落上了那把大锁,咔哒一声,锁得结结实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