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金贵抬价的第十天,知夏把店交给娘和知雪,自己带大仓出了一趟门。
出门前她跟家里交代得明白:这一趟去邻县,去多久说不准,最迟四天回来。店里的货照卖,粮站的货照出,谁问起她去哪儿了,就说下乡收货去了。知明挤着眼问是不是躲风头,被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头一站是六十里外的清源县。车上除了知夏和大仓,还拉着两台翻新好的缝纫机,这是知夏特意备的。
“带这俩干啥?”大仓蹲在车斗里,抱着机头问,“送人?”
“送人。”知夏坐在驾驶座旁边,方向盘是贺行舟的车,贺行舟开,“送见面礼。”
到了清源县城关,打听着找到地方——一家社队企业,做五金配件的,院门口挂着牌子,院里几间厂房,机器声嗡嗡的。知夏他们到的时候,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核对一车货,见来了生人,直起身问找谁。
这人姓佟,是厂里管销售的办事员。知夏递了烟,说明来意:不是来买配件的,是来看看厂里出不出缝纫机的整机配件,还有成品。
佟办事员上下打量他们,说厂子小,配件倒是做,可都是按订单走,订多少做多少,没有摆在门口等人来买的规矩。知夏说不妨,先看看货。佟办事员领他们进了库房,一架子一架子的机针、梭床、皮带轮,码得整整齐齐。
知夏看了一圈,问了一个问题:“这些配件,如今往哪儿销?”
“县里的批发部收。”佟办事员说,“批发部再往底下乡里发。这是老规矩了。”
“批发部给你什么价?”
佟办事员警觉起来,说这是厂里的底,不好往外说。大仓在旁边把话接过去了,嗓门敞亮:“老哥,你怕啥?我们又不要你的货去卖,我们是买货的!买货的还怕知道进价?”他扭头冲知夏一努嘴,“这是俺们县乔家货站的,姓乔,做买卖两年,没亏过人一个子儿。你去俺们县打听打听,乔家的秤什么样。”
佟办事员将信将疑。知夏也不催,只说了一句:“这样,佟哥,你厂里的配件,批发部收什么价,你心里有数。我们不要你压价,就按你给批发部的价,一样,我们拉走。你算算,省了送货运费、省了压批账的工夫,这笔买卖你亏不亏。”
佟办事员愣了。
“你们……直接按出厂价拿?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你们不做批发那一层?”
“不做。”知夏说,“我们自己有店、有车、有摊子。批发那一层的钱,你挣不着,我们也不想掏。这钱省下来,你的价能比给批发部的高一分,我们的货能比县里便宜一毛,两头都落着,就中间那层落空。”
“中间那层……”佟办事员搓了搓手,“那你们县里的批发部,”
“我们县的批发部,如今正联合着抬价呢。”知夏说得很平静,“抬了三成。我们绕出来,就是不想挨这三成。”
佟办事员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一跺脚:“等着!”他小跑着进了办公室,不多会儿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说这是他们厂长。
厂长姓宁,话不多,先围着他们带来的两台翻新缝纫机转了两圈。看完了,他问知夏:“这机子,你们自己翻新的?”
“自己翻的。”知夏说,“零件齐、轴芯正、皮带槽没磨偏。厂长是行家,您听。”
宁厂长弯腰摇了摇手轮,侧着耳朵听了听,又蹲下去看了看梭床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对知夏说:“我厂里的配件,县批发部三个月没结账了,压着两万多块。你今天来,要是现钱,价钱按出厂价,再让一分。”
知夏说:“现钱。头一车,我全要。”
当天下午,两辆车装得满满当当。回程的县道上,大仓扒着车斗算账,越算嗓门越大:“丫头!这一车,比咱们县批发部的价,省了小三成!省的这三成,就是万金贵白扔的!他抬他的,咱一根毛都没多掏!”
“别嚷。”知夏说,“这才一个厂。往后两天,还有三家要看。”
后头两天,他们又跑了两个县。一家做电风扇罩和网罩的,一家出成品台灯的。法子是一样的:拿出货、看质量、报现钱、直接按出厂价拿。头两家谈得顺,第三家磨了整整一个下午——那家厂的销售主任犹犹豫豫,怕得罪县里的批发层,知夏也没多劝,只留下一张名片似的纸条,写着乔家货站的地址,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。走到厂门口,那主任又追出来,说先来一小车试试。
四天后回县,正赶上赶集。贺行舟把车直接开进货站,卸货的时候,万金贵货栈的一个伙计在街对面看了半天,转身跑了。
当天晚上,万金贵那边的动静就到了——不是打上门,是县里批发部的人上门来问,问乔家要不要恢复进货,价钱好商量,涨的那三成可以商量着落一落。来人陪着笑,话里话外全是试探。
知夏在账桌上后头坐着,给来人倒了碗水,说了一句实在话:“您回吧。不是价钱的事。我们的货,如今从厂里走,批发这一层,往后就不麻烦各位了。”
来人的脸僵了半天,端着碗走了。
人一走,知雪从后屋出来,趴在账桌上看这一趟的单据:“姐,这一趟省下的差价,粗算四百多块。他要抬三成,咱不光没掏,反倒比原先还省了。”
“这才刚开个头。”知夏把单据理好,“他抬价,抬的是批发那一层的价。咱们连那一层都不走了,他的价就抬了个空,抬上天的价钱,砸在他自己手里。”
她把大仓叫过来,塞给他一个信封:“这三家的路子,你记熟了。往后一个月跑一趟,现钱现货,账回来我核。另外,”她压低了点声音,“这几个厂子,有什么新出的货、压库的货,你多留意。厂里压库的东西急着想出手的时候,价钱还能再谈。人家抬价是拿刀架咱脖子,咱不接招,咱换条道走。”
大仓把信封揣进怀里,拍得啪啪响:“放心!这条道,我大仓跑得比兔子还熟!”
夜里,货站的灯还亮着。贺行舟把车检查完,过来问下一趟去哪儿。知夏摊开一张自己画的草图,上头是周边五六个县,圈了三个圈,还有三个没圈。
“这三个,谈下来了。”她拿笔在剩下那几个圈上一个个点过去,“开春,接着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