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第三击来了,这一击不打货,不打道,打人。
这天小马照旧在粮站看库。晌午的时候来了个生人,穿件半新的呢子大衣,进了院子先递烟,说自己是万老板货栈的账房,姓黄。小马不接烟,问他来干什么。
黄账房也不恼,笑呵呵地在库房门口转了一圈,看着满库的货咂了咂嘴,说乔家这份家业,亏得有小马这样的老人看着。然后他说明了来意:万老板诚心请小马过去,货栈的库房总管,工钱是如今的三倍,往后升大工头,管理半个院子的人手,名分是现成的。
小马没接话,蹲在货堆边上,继续拿本子点他的货。
黄账房把话说尽,把一个钱袋搁在货箱上,说定钱都带来了,小兄弟什么时候想通,什么时候去货栈找他,这话不催。说完人就走了。
小马把货点完,天擦黑的时候,拿着那个钱袋回了店。
店里正好一家人都在。他进门,先不说话,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搁,闷声说:“姐,我得跟你说道说道今天的事。”
他把黄账房的话一五一十学了一遍:三倍工钱,工头的名分,还有一句他学得格外仔细,“黄账房说,万老板讲,乔家这条船眼看要沉,聪明人该趁着船还没沉,先寻个稳当的跳板。”
娘先炸了:“三倍工钱!好大的手笔!”
知明凑过去掂那个钱袋:“这里头怕不得有三十块!小马,你、你怎么想的?”
小马没看钱袋,看着知夏。他搓了半天手,才把话说明白:“我没应。可我也没当场回死。我想着,人给我留了话,我一声不吭把人顶回去,往后这条线就断了,万一往后想从他们嘴里掏点什么,”
“你想得比我周到。”知夏摆摆手,“接着说。”
“没了。”小马说,“我就回来了。钱在这儿,一子儿没动。”
“三天。”小马又说,“黄账房说给我三天考虑。姐,我想今天就给他回话,我不去。可这话怎么回,我想听听你的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吭声。爹坐在墙根抽烟,烟锅一明一暗。娘看着小马,又看看那个钱袋,半天说了句:“孩子,你可别是抹不开,才……”
“婶子。”小马抬起头,“不是抹不开。”
他站起来,说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段话。他说他原先在乡下的木器社打杂,一个人管两间破库房,谁都能支使他,干得最多,拿得最少,社里评先进,永远轮不上他。是乔家这边要人了,他爹托了人把他送过来的。过来以后,头一个月,知夏教他对账,教他认货,库房怎么码、防火怎么留道、账实怎么日清,一样一样带他。他头一回跟着去收货,知夏当着贩子的面说“这是我们库房的马师傅,往后他点的货,就是我说的话”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有人叫他师傅。
“万老板给我三倍的钱。”小马说,“钱是好钱,可那是死钱,给到头就是个看库的。姐教我的这些,还有乔家的规矩,秤不亏人,这是活钱,跟着我一辈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句掏心窝子的,万老板那样对人,今天能用三倍钱把我挖走,明天就能用三倍钱把我踢开。可你们家不会。”
说完他又蹲回凳子上,跟平常一样,捡起柜台上的螺丝刀,摆弄起一台待修的收音机。像是把天大的事说完了,剩下的还是手上的活。
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走到工具架跟前,翻了半天,翻出他自己使了多年的一把凿子,木柄都磨得发亮了。他走回来,把凿子塞进小马手里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爹的声音有点哑,“库房那头,往后不光是看货。年下忙不过来,柜上修修补补的活儿,你也搭把手。这凿子跟了我十几年,趁手。”
小马捏着凿子,站起来又蹲下,最后说了声“哎”,声音也哑了。
知夏把柜台上的钱袋推到一边,开始说正事。
“小马,你那三天,用上。”她说,“别急着回话,也别去赴约。晾着。黄账房等不到信,还得来找你。他第二回来,你就提条件——工钱还能不能再涨,库房归几个人管,年底有没有分红。要得越细越好。”
知明瞪眼:“姐,你不会是——”
“想什么呢。”知夏白他一眼,“他回头一算,挖一个人要出这么多血,划不来,这买卖他自己就黄了。省得他三天两头来缠。”她转向小马,“提条件归提条件,有一条,别应任何字,别收任何钱。价钱谈到天上去,人不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马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知夏沉了一会儿,“他挖不动你,未必就死心。你、豆豆、大仓,还有行舟——他挨个儿都会试一遍。往后谁遇着这种事,回来报,别自己做主应人家什么,也别当场得罪死。听懂了没有?”
知明搓着手:“要是我,他们开三倍,”
“你?”娘一筷子敲过去,“人家挖的是顶事的人,挖你能干啥?”
一屋子人笑了。豆豆那天不在,没听着这一句,不然准得嚎半天。
三天后,黄账房果然又到粮站找小马。小马按知夏教的,把条件一条一条提出来,工钱要四倍,要管全院的人,年底要分红,还得先支半年工钱安家。黄账房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,说容他回去回话,之后再没露过头。
腊月二十那天,小马领工钱。知夏在账桌后头多数了一沓,推过去:“这个月,加五块。”
“加的什么钱?”
“库房主管的。”知夏说,“我们乔家的工头,不给名分光让人干活,那不成了万金贵。”
小马捏着钱,站了一会儿,把爹给的那把凿子从腰后头抽出来看了看,又别回去,转身进库房码货去了。爹在院里劈柴,隔着老远看见,抡斧子的手顿了一下,接着劈,劈得比先前更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