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那天,冯三的旧货行关了半天门。
他去了万金贵的货栈。这是他这两个月里头一回去——先前他不敢去,因为万金贵那边的脸色不好看。涨价那一击,落了空;卡码头那一击,叫人自己卸货卸没了;挖小马那一击,钱袋掏出去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三击落空,货栈里上上下下的伙计走路都缩着脖子,谁也不敢提“乔家”两个字。
冯三去,是因为他算准了一件事:万金贵这时候最需要的,是一个能给他递刀的人。
后屋里,万金贵歪在太师椅上抽闷烟,眼皮都没抬。冯三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,先给自己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万老板,我不是来看笑话的。”
“滚。”
“我是来送东西的。”冯三不恼,把茶碗搁下,“送一条道。明面上的道,您走了三条,全堵死了。往后您再加价、再卡道、再挖人,都还是明道。明道打的是她的货、她的钱、她的人。这三样东西,她最硬。”
万金贵的烟枪停了停。
“那你说什么道是软的。”
“名声。”冯三两个字吐出来,往前凑了凑,“万老板,您想想,乔家这两年,凭什么起来?凭的是货准、价实,县里人认她这块牌子。她账上才有几个钱?六千块,搁您手里就是一顿酒钱。可她那块牌子,值多少?她店门口天天有人排队,排队的人认的是什么?认的是‘乔家不走眼、乔家不骗人’这九个字。这九个字要是砸了,”
他做了个手势,手掌往下一翻。
“她的货还是那个货,价还是那个价,可没人信了。买缝纫机的嘀咕是不是翻新货,买收音机的嘀咕是不是赃物。人这个东西,疑心一起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万金贵坐直了。他把烟枪搁在桌上,盯着冯三看了半天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检举。”冯三把这两个字放得又轻又稳,“往市管所递一封检举信。检举什么?检举乔家旧货翻新充新卖、以次充好、收赃销赃、秤上做鬼,写全乎点,写得越具体越像真的。市管所接到这种信,不管真假,得查。一查,就得进店、翻账、问话。这一查,少则十天,多则一个月。年根底下的买卖,正是她走货最凶的时候,这一刀下去,砍的就是她年下的流水。”
“查完了呢?”万金贵问,“查不出事,她不还是她?”
“查不出事,她也脱一层皮。”冯三笑了,“万老板,您在明面上动不了她,是因为她的货真、秤实,您找不出错。可您想啊——查,是官家的事,查多查少、查轻查重,不归咱们管。咱们只要递这封信,剩下的,看天。查得狠,她伤筋动骨;查得轻,满城的风言风语也够她喝一壶的。信递出去那天起,县城里就会有闲话,说乔家叫市管所盯上了。买东西的人一听这个,先就怯了三分。”
万金贵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。
“检举信要署名,不然不立案。”他说,“谁署?你?”
“我?”冯三一缩脖子,“万老板,我要署了这个名,往后这行里我还做不做人了?再说,我恨乔家,全县都知道,我署名,这信就成了同行陷害,份量轻一半。”
“那这信递不递得成?”
“递得成。”冯三压低了声音,“得找个真买过她货的人署。真买主署名,市管所一看,是消费者告状,不是同行使绊子,那是必查的。”
“谁肯署?”
冯三端起茶碗,慢悠悠喝了一口,才说出三个字:“老赵头。”
“老赵头是谁?”
“乡下一个老头,乔家三年的老主顾。”冯三说,“家里一台缝纫机、一台收音机,都是从乔家买的。这老头有个毛病,不识字。还有个毛病,实在,谁对他客气他信谁。他的旧货行那条街上住着的人里,跟他顶熟的,是我。他进城办年货,回回在我铺子里坐一坐,喝碗茶。”
万金贵盯着他:“你要哄他按手印。”
“不能叫哄。”冯三把话说得四平八稳,“叫请他做个证。乔家的货他买了三年,没出过毛病,这是实情,对不对?我请他证明一下这个实情,按个手印,走个‘上头的规矩’。老头不识几个字,纸上的东西他看不明白,我念给他听,念什么,可就归我了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
“老冯。”万金贵忽然笑了,“我在县里做了三十年买卖,闷亏吃了一冬天,倒是把一个理儿想明白了,正道上斗不过的,邪道上未必斗不过。”
“您这话说的。”冯三连连摆手,“这怎么是邪道。检举是百姓的本分,市管所设那个信箱,不就是等着人递信么?咱们这是帮官家了解情况。”
万金贵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,推过去。冯三没接。
“钱先放着。”他说,“信递成了,事办成了,您再给。我这条计要是黄了,一分不要。”
“你倒有把握。”
“万老板,我在这行里蹲了二十年,什么人什么脾气,摸得门儿清。”冯三站起来,掸了掸衣裳,“那老头,我拿捏得了。”
---
三天后,老赵头进城办年货。
他年年是这个日子来,割肉、打酒、买红纸,回程路过旧货行,进门坐一坐,这个规律,冯三记了不止一年了。
老头挑着担子进门,冯三早把炉子烧上了,一壶茶温着。他满面堆笑迎出去,说赵老哥今儿气色好啊,快坐快坐,茶正好。老赵头把担子撂在门边,坐下,两个人东拉西扯,扯儿子,扯收成,扯到年货,冯三把话头一转。
“老哥,你那台缝纫机,是乔家买的吧?使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老赵头说,“好使唤,一回毛病没出。”
“我正要问你这事呢。”冯三一脸的正经,“上头如今有个新规矩你听说没有?买过旧货的人家,得上头登记备案,画个押,证明你买的货是好货、来路是正的。往后万一市面上查出什么问题货,登记过的人家,一是不牵连,二是有处找主。你没登记吧?”
“还有这规矩?”老赵头愣了,“没人跟我说啊。”
“这是年底新下的,乡下的干部还没传到呢。”冯三叹口气,“你这没登记的,往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,说不清道不明的。趁着今儿我在,我这正好有表,你登记一个,放心。”
他说着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纸是他前一夜誊好的,写得密密麻麻。念给老赵头听的时候,他念的却不是纸上那一套。他念的是:“兹证明,本人赵德福,于乔家商店购买缝纫机一台、收音机一台,使用三年,货物完好,来路清白,”一句一句,念得字正腔圆。
老赵头听得直点头:“就是这么个事!你写吧,我按手印。”
“得按个手印,上头认手印。”冯三把印泥盒打开,推过去,“老哥,你按吧。按了这手印,往后你就是登记在案的正经买主,谁也挑不着你的理。”
老赵头伸出大拇指,在印泥里按了按,又在那张纸的末尾,端端正正摁了下去。红手印按实了,冯三把纸凑起来吹了吹,小心折好,脸上笑着,嘴里说:“成了!老哥,你这回可是上了保险了!”
“哎,多亏你想着。”老赵头挑起担子要走,又被冯三塞了两把花生,“年下带回去给孙子磕着玩!”
老头乐呵呵地走了。冯三送到门口,看着那挑担子的背影拐过街角,回了屋,把门板上了。
他从抽屉里把那张纸重新展开。纸上头一行写的是:检举信。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乔家的“罪状”:翻新旧货冒充新货出售,以次充好;大量收购来路不明旧物,涉嫌销赃;交易短斤缺两,坑骗乡里。末尾一行:检举人,赵德福(消费者,手印为证)。
冯三把信装进信封,封了口。这封信明天一早送进市管所,署名是真买主,手印是实打实的红手印,市管所见了,一查一个准——不是查准乔家有罪,是查准了要来查。
查,就够 了。
他吹了灯,锁了门。街上过年的人来来往往,谁也没注意旧货行后门里出来的这个人,袖子里揣着一封信,脚步匆匆地往县城东头去了。市管所门口有个绿皮的信箱,信从口子里塞进去,落了底。
冯三拍了拍手,转身走了。信箱口的铁盖子晃了两下,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