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，市管所来人了。
来的是三位同志，带头的姓何，五十来岁，进门先把工作证亮出来，话说得客气：有人写信检举，署了名还按了手印，照章得查。查的事项有三条，一是翻新旧货冒充新货卖，以次充好；二是收购来路不明的货，涉嫌销赃；三是交易里短斤缺两。查账、验货、过秤，请乔家配合。
消息传得比人还快。市管所的人前脚进店，后脚街上就传开了，说乔家叫市管所查了。腊月二十四正是办年货的日子，街上人多，好奇的、看热闹的、心里存着看笑话念头的，呼啦啦往店门口涌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店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，里三层外三层，连对面房檐底下都站满了人。
娘在后屋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，捻得飞快。知雪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，低声劝她坐着，说前头有知夏顶着。娘摇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店堂那边，嘴里反复念叨着咱们没做亏心事，咱们不怕。话是这么说，捻珠子的手指头却停不下来，指节都捻白了。
知明气得满脸通红，袖子撸起来就要往外冲，说外头有人胡说八道，说早看乔家不对劲了。他刚站起来就被知夏一把拽住，问他要干什么去。知明说出去跟人理论。知夏压着声音让他坐下，说嘴长在人家身上，拦不住，可今天这店里，一杆秤、一本账，就是咱家的嘴。出去吵一架，人家记住的是吵架；秤要是准的，人家记住的是秤。知明胸口起伏了半天，一屁股坐下了。
查账从上午开始。何同志带着两个年轻同志，把桌子摆在店堂正中间。这桌子摆在明面上，是知夏自己要求的，她不进后屋，就敞着大门在店堂里查。她把账本一本一本码上桌，摞得整整齐齐，有三年的销货账，有进货的来路单，有翻新记录，还有质保台账，请何同志要看哪本就翻哪本。
何同志听到翻新记录这个名字的时候抬起了眼，问他们自己记着哪台货是翻新的。知夏抽出那一本翻开给他看，说每一台都记，哪天进的货、原样是什么样、换过什么件、哪天卖的、卖的时候跟顾客怎么交代的，全在纸上。她说这是乔家的规矩，翻新货就是翻新货，卖的时候说破，价钱按翻新的算，账上“翻新”两个字，一台不落。
何同志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，翻了一阵，指着其中一行问，这台写着“八成新，翻新，机芯未动，售赵德福”，是这么记的？知雪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说是三年前卖的一台缝纫机，账是她记的，买主是乡下的赵大爷，老主顾了。何同志没再说什么，接着往下翻，翻得很细。
账查完了开始验货。店里的存货，缝纫机、收音机、电风扇，一台一台往外搬。验的法子是知夏出的主意，也是最笨的法子，当众验。新货拿厂家的出厂单来对，单子上有记录的就是新货；翻新货对翻新记录，记录上写明换过什么件，就当场拆开看是不是真的换过什么件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比买东西的时候还专注。
头一台验的是收音机。何同志照着记录念，说机芯原装、喇叭更换，然后拿手电照着机器后头看了一圈，冲旁边的年轻同志点头，说喇叭是新的，机芯上的灰是老的，对得上。接着一台一台验下去，店里二十几台货，翻新的和全新的，跟单据一台对一台，没有一台对不上的。
最要紧的还是过秤。秤的问题说难查也难，说好查也好，因为秤砣是死的，称什么就是什么。何同志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个标准砝码，一个一公斤的，一个五公斤的，搁上店里那杆大秤。店堂里一下子静了，连外头挤着看热闹的人都不出声了，几十双眼睛一齐盯着那杆秤杆。砝码搁上去，秤杆稳稳地平了。五公斤的砝码又搁上去，秤杆还是纹丝不动。
何同志又让把柜上那杆戥子取来，就是立在玻璃罩里、娘讲了几个月典故、豆豆系了红绸的那杆老戥子。小砝码搁上白铜盘，戥杆抬起来，也是平的。何同志多看了那杆戥子一眼，说这物件有些年头了。知夏说是祖上传的，一直挂在这儿，她们店里常讲的一句话是，戥子在，秤就在，秤在，价就实在。何同志没接这个话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一直查到晌午，三条指控一条一条落了空。翻新充新卖这一条，记录齐全，卖时言明；收赃销赃这一条，进货单据和来路登记俱在，乡下来的旧货都有卖主的姓名住址，何同志随手抽了两张单子，让年轻同志年后下乡去核一核；短斤缺两这一条，砝码验秤，分毫不差。
何同志合上本子的时候，外头的人群里起了动静。一个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媳妇忽然扬声问，查完了吧，没毛病吧。何同志看了她一眼，说查证的事项都核对过了。那媳妇一拍大腿，冲着周围说她就知道，她家那台缝纫机就是这儿买的，要真是以次充好，她头一个不答应。人群里应和的声音不是一个两个，有个老头挤到前头，说家里的收音机也是这儿买的，三年了天天响。还有人高声说，要他看就是有人眼红，写黑信糟践好人，这话一出，附和的声响连成了一片。
何同志起身，向知夏交代说抄录的账目单据他们带走，原件店里留好，年后可能还要来核对。另外检举人是署了名的，按规矩得找检举人核实，案子查到这一步，往下的问话恐怕就不在店里了。知夏说一律配合，只求了一件事，说今天围观的乡亲都在，想借何同志的嘴给大家带一句话，往后谁从她店里买了货，心里犯嘀咕的，随时来，账随时翻，秤随时验，货随时拆开看，今天各位都看见了，她们不怕查，往后也不怕。何同志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收拾东西，带着人走了。
人一走，店堂里静了一瞬，跟着嗡的一声热闹起来。买货的、问价的、专程进来讲一句“我就说没事”的，一波接着一波。娘不知什么时候把佛珠收起来了，系上围裙从后屋出来，一边往外走一边招呼，让大家都别挤，买什么排什么队，热水自己倒。
知雪凑到知夏旁边，小声说方才外头有人认出那媳妇了，是去年买电风扇的那家，那个老头也是老主顾，咱们又没请他们来。知夏望着满店堂的人，把账本一本一本收回柜里，说用不着请，三年卖出去的每一台货都是请柬，今天这一屋子人就是回帖。她说完拿起抹布走到账桌前，把戥子的玻璃罩又擦了一遍，红绸上落的浮灰，一点一点擦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