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组进驻货栈的第七天,万金贵的人先乱了。
工作组查的是批发环节的账,可账这个东西,一查起来就由不得人。查到第三天,货栈里几个老账房开始互相推:这笔回扣不是我经的手,是李掌柜记的账;李掌柜说这单子是万老板亲自交代的,我一个伙计不敢问。查到第七天,往外递话的人越来越多,货栈里的伙计下了工不回家,凑在小酒馆里嘀咕,说这回怕是要出大事,得早寻退路。
最先撑不住的,是外头挂靠货栈的那几家批发商。
领头倒戈的是顺发批发部的马老板。这个人在县城做了十几年小批发,铺面不大,可手底下攥着往乡里发货的几条熟线。这些年他的货,八成从万金贵的栈里走——不是他不想换,是不敢换。万金贵给他的价,比给别家的总要高上那么一分半分,他去找过两回,万金贵把茶碗一端:“马老板,你那几条乡线,是走的谁的道?道上太平,是谁给你看着的?”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。这一堵,堵了七八年。
腊月里万金贵全线抬价三成,马老板跟着吃了整整一个月的暗亏。他不是没算过账:跟着抬,乡里的小贩不买,货压在手里;不跟着抬,自己贴钱。两头出血。他咬牙挺着,挺的理由只有一个:万老板说了,等乔家一倒,这些便宜都能找回来。
如今乔家没倒。陈情信递上去了,工作组进栈了,万金贵自己焦头烂额。马老板在小酒馆里听完了这一冬的来龙去脉,回家跟老婆一说,老婆拍着炕沿骂他:“等着人家找回来?我等着你把本钱等没!那乔家丫头摆在那儿,三年翻了几番,眼睛不瞎的都看得见,你还给万金贵守什么节?”
正月十六,马老板去了乔家商店。
他去的时候特意没走正门那条街,绕到后头,从货站的院门进去的。知夏正在院里核对开春要进的货单,见了他,愣了一下,随即让座倒水。
马老板坐下的头一句话是:“乔掌柜的,我今天来,是不要脸来的。”
“马老板这话说的。”
“你别客气,我脸皮薄,可我今儿是豁出去的。”马老板四十多岁,人瘦,搓着一双手,“长话短说。我有三条乡线,往北往西,一个乡一个乡的代销点,跑了十几年,都是熟人熟脸。往年这些线上的货,从万金贵栈里出,我挣个跑腿钱,大头叫他挣了。如今他那儿,工作组查着账,货出不来了,就算出来了,那个价我也吃不起。我这十几口人,不能跟着喝西北风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。
“我想跟乔掌柜的做买卖。我有线,你有货。价钱怎么谈,你开个章程,我照办。就一条,我这回是背水一跳,你别叫我跳到空地上。”
知夏听他说完,没有马上应,先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马老板,万老板待你这样,你今天这一跳,他要是缓过这口气来,你的乡线,往后还走得成么?”
马老板苦笑了一下:“我正是算明白了这个,才敢来的。他缓不过来了。工作组的账查成这样,他这货栈就算保住门面,里头也空了。跟着他,我的线早晚是他嘴里的肉,他早就惦记上了,去年就有人递过话,让我把线‘并’给他,他给我派个差事。我没敢应。如今……如今是横竖一条,与其等他哪天并了我,不如我自己先走一步。”
“你那三条线,一年走多少货?”
马老板说了个数。知夏心里过了一遍,不动声色,请他稍坐,进了后屋。知雪正在里头对账,见姐姐进来,压着声音问外头是谁。知夏简单说了,知雪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。
“他要倒过来?这可是,”
“先别高兴。”知夏说,“去把行舟叫来。”
三个人在后屋议了小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知夏给马老板倒了碗新茶。
“马老板,买卖可以做,可丑话我说三条,说在前头。”
马老板坐直了。
“头一条,货按出厂价加合理利钱给你,现钱现货,一单一结,账上清清楚楚。你多少年没见过不压批的价,心里有数。第二条,你的线还是你的线,我们不走你的关系,也不挖你的人,你跑你的乡,我发我的货,两下里各挣各的。往后买卖做大了,章程再议,我乔家不吞人的道。第三条,”
知夏看着他。
“跟我们做买卖,照我们的规矩来:货真价实,秤不亏人。你乡线上的代销点,往后卖出去的每一台货,出在乔家的,我们管修管保,你只管把话带到。你那头挣的是跑腿的辛苦钱,我们这头挣的是货的良心钱,谁的饭碗都不砸谁的。”
马老板捧着茶碗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冲知夏拱了拱手。
“我原想着,今天来是求人给条活路,价钱上免不了要挨一刀。”他说,“乔掌柜的,你这章程,比活路还宽。成,就这么办。”
马老板前脚走,后脚消息就传开了。小酒馆里那几晚的嘀咕没白嘀咕,跟着货栈吃饭的批发商,一家一家都在掂量同一个账。正月二十前后,又有三家寻到乔家货站,说法大同小异:有线的谈线,有本钱的谈货,连县里最大那家五金批发部的采购主任都托了中间人来问,说栈里如今人心惶惶,账上的往来款都提不出来,他们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。
也有去晚了懊悔的。有一家姓崔的,前一年还帮着万金贵给乔家使过绊子,这回辗转托了齐老汉来说情。知夏见了那个说客,没有回绝,也没有松口,只说买卖上的事按买卖上的规矩,谁来了都一样谈,可有一条,先前的过节,她记账上,不记心里,往后怎么走,看他自己。这话传回去,姓崔的第二天亲自登了门,进门先作了个揖。
正月底,货栈那边已经是散伙的光景了。挂靠的批发商走了大半,几个有本事的伙计辞了工,投奔的投奔,单干的单干。连原先给万金贵管总账的黄账房,就是腊月里去挖小马的那位,也悄悄给人递话,说栈里的账他做了十几年,里头的门道他门儿清,往后要是用得着:
这些消息,一桩一桩传到万金贵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货栈后屋。
那间后屋,腊月里还是宾客盈门,冯三坐在条凳上献计时,茶炉子烧得旺旺的。如今茶炉子凉着,桌上烟灰缸满了一缸,都是捻灭的烟头。万金贵坐在太师椅上,一下午没挪窝。门外有伙计来回话,说西库那批压了一冬的电风扇,崔老板原先说好的要拉走,今儿也回话不要了。万金贵摆摆手,伙计退了出去。
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,是三年前乔家刚开张那会儿,冯三替他递回来的一张乔家的货单,那会儿是为了研究对手的价。他把那张单子展开看了半天,又叠上,压回抽屉底下。
天黑透了,货栈大库里空了大半,几盏灯在空荡的货架之间亮着。万金贵锁门的时候,钥匙在锁眼里捅了两回才捅进去。
而县城另一头,乔家货站里还亮着灯。贺行舟和大仓在院里装车,明天一早,马老板三条乡线的头一车货要发出去。知雪拿着货单一项一项核对,豆豆在旁边打下手,嗓门照旧大:“知雪姐!这一箱算马老板的还是算咱们的?”
“算货的。”知雪头也不抬,“少说话,多数数。”
知夏站在院门口,看着车灯把县道照亮了一截。院里的动静热热闹闹,一直忙到后半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