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，万金贵递了话来。
递话的是县商会一个姓宋的老干事，跟两边都说得上话。他到乔家店里的时候，先把来意说了：万老板想请乔掌柜的吃个饭，茶馆坐一坐，叙一叙。话递到，去不去，乔家自己掂量。
“饭就不吃了。”知夏说，“茶馆可以。”
宋干事松了口气，又叮嘱了一句，说万老板这回是真心实意的，地方都看好了，就城里东头那个清雅茶馆，雅间，不叫闲人打扰。知夏点头应下，定了日子，送走了宋干事。
当天晚上，家里为这事议了半宿。
知明第一个反对，说凭什么，打了咱们一冬天，如今缓过气来了想喝茶，就跟他喝？贺行舟的意见是听听可以，去归去，得防着他使什么坏，那茶馆他先去踩踩点。娘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，说不去，见了面吵起来，反倒不好看。爹一直没吭声，最后大家问到他，他把烟锅磕了磕，说了一句话：“去。他递话请人，是低头了。低了这个头，咱们不去，是咱们小气；去了，怎么谈，谈什么，主动在咱们手里。”
他又看着知夏：“就一条。去了以后，记住你是赢家。赢家不落井下石，可赢家也不发善心。章程从你嘴里出来，别从他嘴里出来。”
到了日子，知雪要跟着去，被知夏拦了，说对方就一个人，她也是一个人，人多了倒像去谈判砸场子的，说好话也成了压人。最后定下贺行舟送到茶馆门口，人不下车，在街口等着。
清雅茶馆在东街，进门一个天井，雅间在二楼。知夏上楼的时候，万金贵已经在座了。
她上一次离这个人这么近，还是三年前，那时乔家刚开张，万金贵的货栈在县里说一不二，她去栈里进头一批货，对方隔着柜台扫了她一眼，价都没还，说了一个数，爱要不要。三年过去，还是这个人，可气色不一样了。人瘦了一圈，棉袍还是好料子，穿在身上却空落落的。桌上的茶具是茶馆最好的，一套细瓷，水刚沏上，冒着热气。
“乔掌柜，坐。”万金贵站起来，亲手给她斟了茶。
知夏落座，没先端碗，先看了他一眼。万金贵叫这一眼看得，手上的茶壶顿了顿。
“万老板，客气话咱们都省了。”知夏开门见山，“您请我，我知道为什么。我今儿来，也是把话带来的。您有什么，先说。”
万金贵把茶壶放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位在县里横了三十年的老板，头一回在买卖桌上，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端起自己那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这货栈，是我爹手上置下的。”他终于开了口，“我接手那年，县里这条街，拢共三家做批发的。我熬走了两家，才有后来的局面。我原先想，这条街，姓万，能姓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入冬那几手，是我出的。涨价是我，卡你码头是我，托人挖你那个看库的小子，是我。”他抬眼看知夏，“检举信那一封，不是我写的，是冯三自己的主意，可我知道了没拦着，还出了钱。这笔账，也记我头上。”
“万老板今天约我，是认账来的？”
“认账。”万金贵说，“认账，也得说句实在话。我要是不倒到这个份儿上，这些账，我一条都不认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知夏，看着桌上那套茶具，“工作组在我栈里查了快一个月了。外头挂靠的，走了一多半。几个乡线，断了。黄账房递话要出来，说我账上的事他都清楚——这个人跟了我十四年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住了，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。
“乔掌柜，我今年五十七了。”
知夏没接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这一生，没服过谁。我爹当年就说我，说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眼里揉不得别人比你高。”万金贵自己给自己续了水，手有点抖，水洒出来一点，“三年前你开张，我就在斜对门看着你。你称糖那手稳当劲儿，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做小买卖的。我没把你当回事，我想，一个乡下丫头，顶多两年。第二年，你做起来了，我开始压你，封你的货、抬你的价、掐你的道，一年比一年狠。我原先以为，我这三十年攒下的家底和人脉，压死你这样的，不费劲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直地看着知夏。
“我算错在哪儿，我到今天也没全想明白。可我知道一条，我腊月里那几手，每一手都落了空，落空以后，没有人跟着我走。你那边，货从厂家来，车自己跑，码头自己卸，伙计挖不走，一封黑信反倒把你的名声在满县人的眼皮子底下过了个明明白白。我这个人心黑，可我不瞎。走到今天这一步，不是你把我打倒的，是我自己的人，一户一户，自己走的。”
雅间里静了一阵。楼下天井里，茶馆的伙计在擦桌子，椅子腿磕在地上，一下一下。
“万老板。”知夏开口了，“您今天请我来，想说什么，直说吧。”
“求和。”万金贵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“乔掌柜，给条活路。货栈还在，底子还在，库里的货还在。往后，货栈的货，从你的道上走，你给个章程，我照办。或者，你要是有别的想头，”
他后面的话没说完，摆了摆手，像是自己把它掐了。
“不说了。你开条件。”
知夏端起面前那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了。
“万老板，我先说一句，免得往后拧巴。”她说，“今天这碗茶，我不光是替我自己喝的。您压了这个市场多少年，压的不止是我一家。腊月里您抬价三成，满集市的摊贩跟着出血，那封递到县里的信，四十七个手印，没有一个是我按的。您今儿对我低头，可您欠的账，不全在我这里。这个，咱们两下说明白。”
万金贵的脸抽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句。”知夏接着说，“工作组查您的账，那是官家的事，我一句话也递不进去，一句话也拦不住。该是什么结果，就是什么结果。您别指望我给您遮掩，我也不会往里添柴。这个也说在前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万金贵说，“我今儿没想求这个。”
“那么，咱们谈买卖。”
知夏坐直了。
“和，可以。您说的货栈跟着走，也可以谈。但是有一条，得先立规矩。规矩立不住，货栈跟着我走三天，第四天还得散，那不如今天就不谈。”
万金贵抬起眼：“你说。”
“三款。”知夏伸出手指，“头一款，不封货。往后这个市场上，不管哪一家的货、哪一家的价，货栈不许凭着自己的本钱压着、锁着、囤着。人家的货比您的便宜，您跟人家比着卖，不许使绊子。您的货栈还做您的批发，各凭本事。”
“第二款，不卡运。码头、车队、道上，谁家的货谁家走。原先您跟装卸队、跟运输上那些老关系，照旧用，用您的，可是不许再拿这些关系卡别人的脖子。侯三爷那回的事，是头一回，我不希望有第二回。”
“第三款，不诬告。”知夏的声音沉下来，“明着来，怎么打都行，抬价、比货、抢客人，买卖场上刀对刀枪对枪，输了我认。可是写信、设局、哄人按手印这种事，再有一次——万老板，不是我跟您过不去，是县里那四十七个手印跟您过不去，是市管所那边的案底跟您过不去。冯三的下场您看见了。这第三款，不是条件，是提醒。”
她把三款说完，端起茶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这三款，做得到，往后大家一碗饭。您的货栈有库、有底子、有几十年的老关系，这些是真东西，跟我的货站合在一处，县里这个市场能做大，您的货栈也不会白活。做不到，”她把茶碗轻轻放回桌上，“这茶就白喝了，您请我这一趟，也白请。”
万金贵很久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茶，茶面上浮着的热气渐渐薄了。
“三款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，忽然苦笑了一下，“乔掌柜，我压了这个市场三十年，你三句话就要我改了性子。”
“不是改性子。”知夏说，“是不改性子，往后就没饭了。万老板，您的性子值多少钱，您这一个月心里有数。这不是我要改您，是世道改了。前年个体户还没个正经名分，如今满县是个摊子、满街是买卖人，往后只会更多。这一街的买卖，谁也别想再攥在自己一只手里，我攥不了，您也攥不了。我能给的，是往后咱们的货、咱们的道，互不设防，各挣各的钱。这个买卖，说大不大，说小——够您那几十口子伙计吃饭，够您这货栈的门面开着。”
又静了一阵。
万金贵忽然抬手，把自己那碗凉茶端起来，一口喝干了。
“成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说出来，他像是整个人塌下去一截，又像是卸下了什么，肩膀反倒松了。他提起茶壶，要给知夏续水，手抖得厉害，水倒了一半就停了。
“我老了，手不听使唤了。”他把壶放下，自嘲地笑了笑，“乔掌柜，三款，我认。第四款，我自己添一条，你听听。”
知夏看着他。
“黄账房那个人。”万金贵说，“他要出来，知道我账上所有的事。他要真到工作组那儿把什么都抖出来，我这条老命进去待几年，都是轻的。我不求你替我说情——你说了不掺和，我知道。我就求一件事：往后这个人要是寻到你的门上，要投你，你把他那份本事看清楚再用。他跟了我十四年，我倒的时候，他第一个递话要反。这种人，本事越大，越不能用。”
知夏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一条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那就……成了？”万金贵问，语气里自己都不信。
“成了。”知夏站起身，“章程我这几天让人写出来，一式两份，您过目。第一批货，看您库里压着什么，报个单子来，价钱按咱们方才说的规矩算。”
万金贵也站起来，一直把她送到楼梯口。下楼梯的时候，知夏听见他在后头又说了一句：“乔掌柜。”
她回头。
万金贵站在雅间门口，逆着窗户的光，看不太清脸：“你爹……当年在供销社的时候，我见过他一回。那时候我还想，这样的人，一辈子就守着个柜面，没出息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是我看走了眼。不是看走他，是看走你。”
知夏没接这个话，只说了句“万老板留步”，下了楼。
出了茶馆，天擦黑了。贺行舟的车在街口等着，见她出来，探过头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成了。”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去，“回站里，连夜把章程写出来。三条，一条一条写清楚，一条都别含糊。”
贺行舟打着了火，又问：“他真认了？”
“他认的不是我。”知夏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，“是这一个月，他仓库里空出来的那一半。”
车开出去，茶馆二楼的雅间里，灯还亮着。伙计上楼收桌子，看见万老板还坐在原处，面前摆着两只茶碗，一只空的，是客人的；一只也空了，是他自己方才一口喝干的。伙计问还要不要续水，万金贵摆了摆手，坐着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