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程落了纸,一式两份,乔家和万金贵都按了章。三天后,万金贵做了一件事,他把那三款行规,誊在大红纸上,贴在了旧货行的公告栏上。
旧货行那条街,是县城旧货行当的聚堆处。街口有个老公告栏,木头架子刷过几道漆,贴过纳税通知、贴过商会告示、贴过戏报子。这个栏,实际上是万金贵的地盘,多少年了,上头贴什么,都是货栈说了算。哪家货栈要出什么新价、要立什么新规矩,红纸往这儿一贴,全县旧货行就得照着走。说难听点,这一条街的晴雨,全看这一块板子。
这天一早,红纸贴上去,不是货栈的告示,是行规。
红纸上毛笔字写得端正,头一行是三个大字:三款行规。底下三条,一条一款:一、不封货。各家货栈行铺,凭本事买卖,不许压货、锁货、囤货卡同行。二、不卡运。码头车队,谁家的货谁家走,不许借道卡人。三、不诬告。行里有争,明着来,抬价比价随意,写信设局构陷同行者,行里共逐之。末尾一行小字:此规自即日起行,货栈与乔家商店同守,违者照办。
红纸一贴出来,看的人就围上了。
旧货行这一条街,拢共二十来家铺面,消息传得快。开杂货铺的、修钟表的、收铜器的,一家出来一个人,站在公告栏底下仰着脖子看。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念一遍不够念两遍,念着念着,人群里的动静就不一样了。
“不封货……不卡运……”修钟表的严师傅念完了,半天没动,“这三条,是管万金贵自己的?”
“贴在他的栏上,盖没盖章?”
“盖了!货栈的戳,红彤彤一个!”
“怪了,怪了。”严师傅直摇头,“我在这条街蹲了十五年,这个栏子上贴的,从来都是‘某某货、某某价、各家照此’。头一回,贴出个‘不许’。还不许的是他自己……”
正议论着,冯三的旧货行开门了。
冯三从市管所出来以后,铺子关了几天,罚了款,赔了老赵头的礼,人蔫了一截,可没蔫透。他睡了一夜起来,觉得这事还没到绝路,万金贵还得用他,他这条街上,能出主意的人就剩他一个了。这天他开门晚,端着牙缸出来倒水,一抬眼,看见公告栏底下围的人比他家门口多,把牙缸往门槛上一搁,挤进去看。
看完,他的脸就变了。
“这是谁贴的?!”他一把拉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,“这红纸,谁叫贴的?”
“万老板啊,戳都盖了。”
“放屁!”冯三的嗓门一下子冲上了房檐,“万金贵能贴这个?不封货?不卡运?这三条一贴,他三十年白混了!他那个货栈就是靠这个吃饭的!”
他挤到公告栏跟前,抬手就要去撕。手刚够着纸角,人群外头有人咳了一声。
不高的一声咳,可这条街上的人,这一声都听得熟。
万金贵站在街口。他今天没穿那件好棉袍,穿了件半旧的,手里拄着根文明棍,他自己其实用不着棍,这一阵子人前人后,手里总得有个扶的东西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公告栏,看着冯三搭在红纸角上的那只手。
冯三的手停在半空。他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层,先是讪,接着是急,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,嗓门又起来了。
“万老板!您这是怎么了?您……您糊涂了?咱们这一冬是怎么过的?我为您,我那个检举信,我连罚金都掏了!如今您跟我说不斗了?还贴这个?!这规矩,”他指着红纸,一口一个,“放屁的规矩!纸糊的!贴在这儿三天,风一刮就没了!这条街上谁信?谁守?您自己守得住么?!”
整条街鸦雀无声。二十来家铺面的人都在,没人接话,都看着万金贵。
万金贵拄着棍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走到公告栏跟前,站定了,先没看冯三,看那红纸。看了半天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我立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冯三。
“我立的规矩,你说是放屁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万老板,我是说,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万金贵打断他,“冯三,我告诉你为什么贴这个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货栈的方向。
“腊月里那几手,头一手是你的主意?不是,是我的。可后来呢?挖人是你递的话,写黑信是你起的主意,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按手印,也是你想出来的辙。”他的声音一字一字往下压,“我万金贵做了三十年买卖,黑事做过,狠事做过,我没做过的,是哄不识字的老头子替我顶罪。这一条,你不是替我出的力,你是往我脸上泼的粪!”
“万、万老板,”冯三的脸白了,“那、那信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
万金贵这一嗓子,是当年在货栈当家的嗓门,整条街的人都一哆嗦。冯三的下半截话缩了回去。
“输就输得起。”万金贵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我腊月里那几手,输了,我认。我今儿贴这三款,是我认账。你倒好,罚了两个钱,就觉得自己冤?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“市管所的处罚单,你自己看,诬告,伪造,两条。你要是不服,你上告去。你要是服,往后你这张嘴,给我放干净些,这个行里的规矩,如今不是你我两个人说了算了。”
他把处罚单折起来,收回怀里,转身对着围观的众人,拱了拱手。
“各位街坊,同行。”他说,“这条街上,我压过的人,不止乔家一个。严师傅,前年你想从南边进钟表零件,我给你断了道,你托了三回人,我没松口。老韩头摊子叫人掀了两回,谁掀的,你们心里有数,我这里也认个错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瞬,嗡的一声炸开了。严师傅张着嘴,半天说出一句话:“万老板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是老了,不是死了。”万金贵摆摆手,“往后这行,按这个办。”他指指公告栏,“三款,我跟乔家都按了章的。谁的货好,谁卖得多,各凭本事。我这个货栈还没塌,往后还是这条街上一户,谁跟我做买卖,按新规矩来。谁要还念着旧规矩,”
他顿了顿,环视了一圈。
“老规矩什么下场,我这个货栈这一个月什么样,各位都看见了。”
说完,他拄着棍往回走。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“红纸谁也不许动。风刮烂了,我重贴。”
人走远了,街上才真正热闹起来。
严师傅头一个鼓的掌。这一掌拍得响,拍完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自己敢。可拍出去了,第二个人跟着拍,第三个、第四个,哗啦啦一片,连巷子里摆摊的都探出头来问怎么回事。老韩头挤在人堆里,抹了一把脸,跟旁边人说:“十五年,头一回见这条街换天……”
冯三站在公告栏底下,成了整条街上唯一没动的人。他看看万金贵的背影,看看满街的笑脸,又看看那张红纸,嘴张了几张,一个字没出来。末了他一转身,回自己铺子里,咣当一声把门板上了。
门板上了没半刻钟,又开了。他探出头,把搭在门槛上的牙缸端回去,顺便看了一眼公告栏,红纸端端正正贴着,日头照上去,那三方红戳,红得扎眼。
这些事,当天就传到了乔家店里。
是齐老汉来讲的。老头子添油加醋,学万金贵那声“闭嘴”学得满店堂响,学得围着的顾客直笑。知明听完一拍柜台,说痛快,说早该有人当街这么训冯三一顿了。娘念了句佛,说万老板这回,倒是办了件人事。
只有爹,听完以后问了一句:“红纸是他自己叫人写的?”
“是。”齐老汉说,“毛笔字还是请的白先生写的,万老板站在边上看着,一个字一个字盯着的。”
爹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抽他的烟。
晚上关了店,知夏在账桌前头坐着,把当天的事想了一遍。知雪收拾完柜台过来,坐在旁边,问她在想什么。
“我在想那张红纸。”知夏说,“贴在旧货行的公告栏上,比贴在咱们店门口,管用十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贴在咱们门口,是乔家的规矩,人家守是给咱们面子。贴在他那个栏上,是他自己立的,是当着全行认的输。”知夏把当天的账本合上,“知雪,这一仗打到今天,货赢了,道赢了,人心赢了。可最后赢的这一点,是万金贵自己贴的那张纸。一个人认输认到明处,比叫人打服了,难得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往后这条街上,再有人想立旧规矩,先得想想那张红纸还在不在。”
第二天一早,豆豆跑腿路过旧货行,回来跟店里说,那张红纸底下,又围了人在看,还有个乡下来的货郎,不识字,央人念了三遍,念完了蹲在街边,掏出小本子,把三条一字一字记了下来,说是回去念给他们乡的代销点听。
知夏听了,正在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,接着,又拨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