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款行规贴出去半个月,冯三的铺子就撑不住了。
先是道上的人散了。冯三这些年能在旧货行横着走,一半靠万金贵的势,一半靠他自己豢养的那几个闲汉,平日里替他盯着街面上谁家进了什么货、谁家的客被谁截了,替他跑腿递话、办些不好露脸的事。这些人原先是按月从冯三手里拿钱的,钱从哪来?从万金贵给的“辛苦费”和冯三自己吃下的差价里来。如今万金贵那头断了,冯三自己铺子里的买卖一落千丈,月钱发不齐,先是拖,后来干脆没了。闲汉们不是善茬,拿不到钱,转头就各奔前程,有一个还倒打一耙,把替冯三办过的事捅到了街上,说前年严师傅进零件的道,是怎么断的,他亲眼看见冯三怎么使的法。
这事一抖出来,冯三在这条街上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。原先街坊们怕他,是怕他背后的万金贵;如今万金贵自己贴了红纸当众认错,冯三就成了没娘的孩子。铺子还开着,可上门的主顾一天比一天少。他收的货压在手里出不去,收货的老乡听说了检举信的事,也绕着他走了,乡下人认死理:哄老实老头子按手印的人,跟他做买卖得多个心眼。
铺子里最后一点活气,是替人修座钟。这门手艺冯三是有一些的,原先生意好的时候不屑于挣这个钱,如今修钟的活计倒是找上门来了,一单挣个三毛五毛。他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给人拆钟芯,拆着拆着就停下来发呆。
二月中的一个下午,万金贵的车停在了旧货行街口。
冯三正在柜后头扒拉算盘,听见街上人声,抬头从门板缝里看出去,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,手一抖,算盘珠子拨乱了。他把算盘一推,坐着没动,等人进来。
万金贵进来了,还是拄着那根文明棍。他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货架空了大半,柜台上一层薄灰,墙上挂的两面旧钟停着,指针停的日子都不一样。
“坐?”冯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万金贵没坐。他站在柜台外头,把一张纸搁在了柜台上。
冯三瞟了一眼,是一份纸。
“你原先那两个摊位,一个在这条街,一个在北门的临时市,”万金贵说,“这月底到期。我的意思,你不用续了。”
冯三霍地站起来:“摊位的事,归市管所管,归集市管,什么时候归你管了?”
“摊位是不归我管。”万金贵不紧不慢,“可这两处的地界,产权在商会,商会的保管人是我。到期续不续,我得签字。”他拿指头点了点那张纸,“我不签。”
“你,”冯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“万金贵,你忘了腊月里是谁给你出的力?”
“我记得。”万金贵说,“我记得清清楚楚。挖人的话是你递的,黑信是你写的,老赵头的手印是你哄的。我今儿来,一多半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他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冯三,我在茶馆里跟乔知夏立了三款,白纸黑字。头一款不封货,第二款不卡运,第三款不诬告。这三款,条条都是冲着我这三十年的做法去的,我认了,我贴出去了。”他直起腰,“可这三款底下,还压着一个没写出来的理,往后这个行里,不能有靠坑蒙拐骗吃饭的人。我这一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,乔家为什么打不垮?人家货真、秤实、不坑人。我三十年仗着势大,把这条理颠倒了,如今我要把它正回来。正回来的头一件事,就是不能再有你这样的人在这条街上,替这个行当丢人。”
“我丢人?”冯三的脸涨红了,“你比我干净多少!你压行压市三十年,”
“对。”万金贵点头,“我压行,我认,我贴了红纸当着全街赔了不是,我的货栈叫工作组查了个底朝天,我认栽。这叫账,我认账。”他盯着冯三,“你呢?罚单你交了,礼你赔了,可你认过账么?检举信的事你在外头怎么说的?你说你是替我顶缸,你是冤枉的。这话我听三回了。”
冯三的嘴张着,没出声。
“我今天来,是给你指两条路。”万金贵伸出两根指头,“头一条,铺子照开,摊位我不给你续了,你就在这间门面里,凭手艺吃饭。你会修钟,这门手艺饿不死人。守着三款行规,本本分分做买卖,这条街上没人撵你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
“第二条,卷铺盖,走。”万金贵说,“去哪儿随你。听说你早先在山里收过货,那边乡深路远,收货的少,你那套本事,兴许还使得上。你走了,这两间铺面我收回来,另租给守规矩的人。”
冯三的手扒着柜台,指节都白了。他盯着万金贵看了半天,忽然惨笑了一声。
“万老板,我算明白你了。倒的不是乔家,倒的是我。你倒了架子,把我也搭进去了,拿我给你正名。你当街训我那一嗓子,是演给这条街看的;今儿这一趟,是演给你自己看的。”他往后一靠,靠在柜子上,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万金贵站了一会儿,没否认。
“对一半。”他说,“是演的。也是真的。冯三,我五十多的人了,这一辈子坑过的人,没数。我认账认得晚,可总比不认强。你比我年轻,路比我长。”他拿起文明棍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了,“这月底之前,你自己挑一条。”
人走了。冯三一个人在空铺子里坐到天黑,没点灯。
三天后,他挑了第二条。
铺子里的货,他贱价处理给了同行。有几个钟表零件,他送去给了严师傅,严师傅收是收了,一分钱按价给的,多一个子儿没出,话也只有一句:“东西是好东西。”冯三接了钱,站在严师傅铺子门口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,走了。
收拾铺盖那天,是二月底一个阴天。
一辆驴车停在旧货行街口,车上捆着两口木箱、一卷铺盖、一个灶上的铁锅。冯三从铺子里往外搬东西,一趟一趟,走得不快。街两旁的铺面都开着门,没人出来搭手,也没人过来骂一句。严师傅在自家柜台后头修表,抬眼看了看,低下头去了。老韩头挑着针线担子打街上过,脚步顿了顿,也没停。
东西搬完,冯三回身锁铺门。锁了,他又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街口那个公告栏。那张红纸还在,风刮了半个月,一角翘了起来,可三方红戳还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,不知是冲纸还是冲自己。然后他转身上车,冲赶车的吆喝了一声:“走吧。”
驴车出了街口,往西去了。西边是山路,通往几个偏远的乡。
他走的事,当天傍晚才传到乔家店里,是买东西的顾客顺嘴提的。知明听了撇嘴,说这种人早该走。豆豆问冯三去了哪儿,没人说得清,只说往西边山里去了。
晚上关店盘点,知雪一边打算盘一边跟知夏闲话,说起冯三走的情形,说一条街没一个人送,也是活该。
知夏手里记账的笔没停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他去了山里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山里收货,路远,人少,价压得死,没点真本事干不下来。”知夏说,“他那双眼睛看货毒,那个脑子记路熟。离了这条街上的歪门邪道,靠真本事吃饭,兴许还能吃出个人样来。”
知雪停了算盘:“姐,你还盼他好?”
“不是盼他好。”知夏说,“是这行里少一个歪人,多一个跑山人,货真价实地收货卖货,那是他的活路,也是山里老乡的福分。人这个东西,没了歪道,有时候正道就看见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接着记账。记完当天的流水,合上账本,把笔搁进笔筒,又把柜上那盏罩灯的灯芯挑了挑,店里亮堂了一点。
窗外天全黑了。西边的山路上,一盏驴车挂的小马灯,正一颠一颠地往黑处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