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，店里刚开门，门口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，身后跟着个提黑包的年轻人。
豆豆正扫地，扬起扫帚就要喊“欢迎光临”，被知雪在柜台底下踩了一脚。
“同志，买东西还是找人？”知雪问。
“找人。找乔知夏同志。”那人说话带着外乡口音，板正，一句是一句，“我是平阳县供销社的，姓宋，宋建平。这是我们的小刘。”
豆豆把扫帚往墙角一靠，撒腿往后屋跑：“姐！姐！有干部找——”
话没喊完，人先到了后屋。知夏放下手里的账本出来，把人往店堂让，倒了两杯热水。
宋建平没先喝，先看店。目光从货架子扫到秤，又落在账桌头上那个罩着玻璃罩的乌木戥子上，停了停。
“这个物件，我在县里听人说过。”他说，“红绸裹着，白铜盘，乔家的戥子。”
“您耳朵灵。”知夏把水杯往前推了推，“我们县地方小，传话快。”
“不是你们县传的。”宋建平端起水喝了一口，“是跑运输的、赶集的，把话带到我们平阳去的。万金贵跟你乔家斗了一冬，斗输了，红纸贴在旧货行公告栏上，谁也不许动，这话我们那边集上都会讲。”
知夏心里有了数，面上不动：“斗输了谈不上，是讲和了。买卖上的事，讲和比斗赢合算。”
“这句好。”宋建平把杯子放下，从黑包里掏出一个介绍信模样的信封，推过来，“我今儿是来办正事的。我们平阳县供销社，在城关有间门面，六十来平，位置不赖，正街口。原先做日用百货，做不动，亏了两年。县里研究，想换个法子，找外头有本事的人家来设代销点。门面，我们出。货，你们出。掌柜的，你们派。利润分成，好商量。”
小刘在旁边补充：“主任跑了三家了，都谈不拢。有人说太远，有人说供销社的门面规矩多，不好处。”
知明从北乡线刚回来，风尘还没落，正好撞上这一幕，站在门口没敢插话，眼睛却瞪圆了。
知夏没急着应，先问了三句：“第一，门面多长租期？第二，供销社的进货渠道，往后是搭着走还是各走各的？第三，税和账，谁管？”
宋建平愣了一下，回头看小刘，小刘翻开本子翻了半天。
“租期，县里批的是一签三年。进货，各走各的，你们有你们的车队，我们有我们的渠道，不搅和。账——”宋建平顿了顿，“账各记各的，月底对一次。税，你按规矩交，我们供销社的门面，反而好办事。”
“那成。”知夏又问，“分成的规矩呢？”
“门面折算成三成干股，不掏现钱，不担亏空。”宋建平说，“货压坏了、亏了、砸在手里，算你们的；门面这头，旱涝保三成。丑话在头里，这是县里定的杠，我改不了。”
店堂里静了一会儿。知雪在柜台后头拨算盘，拨了两下，抬头看姐姐。
知夏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回，心里的账已经过了三遍：现钱六千块，压两千在首批货上，不伤筋骨；车队自己的，运费是左手给右手；掌柜的人选，小马守着库房走不开，知明刚上手北乡线，一时抽不得——这一条，得回去跟爹娘和贺行舟合计。
但门面这事，机会不等人。
“宋主任，我应下了。”她说。
宋建平显然没料到这么快，眼睛眨了两下：“你们不再合计合计？这可是一笔两千块的投入。”
“合计过。”知夏说，“不是合计今天这一桩，是合计了一冬。开春要往三个县跑渠道，平阳是其中一个，地图上我圈过的。原先寻思是自己一家一家铺，如今您把门面、位置、正街口，一样一样都备齐了送上门，我为什么不要？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就一条，我先讲明。店可以叫代销点，招牌得挂我们自己的。‘知夏’两个字，挂上去，我就认这个店的账；不挂，我在平阳做的买卖，别人认不认，我心里没底。”
“招牌随你挂。”宋建平笑了，“我就怕你不挂。你们那个招牌，在我们县集上是有名头的。”
小刘在旁边插了句：“主任，我上礼拜在集上还听见有人讲，说清河县乔家的秤，‘秤在，价就实在’，后头半句我忘了。”
“戥子在，秤就在；秤在，价就实在。”知雪在柜台后头接得飞快，接完自己先绷不住，抿了下嘴。
“对对，就这句。”小刘一拍大腿。
事情谈到这儿，大的框架就定了。细节签合同的时候再抠，宋建平起身，握了手，说明月中就带着合同文本再来一趟，让乔家这边把首批货单拉出来。
人送出门，豆豆在后头把门关上，压着嗓子，半条街都听得见：“姐！要开分店了！咱要去平阳县开店了！”
知明也凑上来：“姐，掌柜派谁？我行不行？我驾照本子虽然押着，开车是真会开，”
“你会开，账会记么？人会认么？”知雪刺他，“北乡线跑明白了吗，就想出县。”
知明脖子一梗，刚要吵，知夏摆摆手。
“都不用争。”她说，“掌柜的人选，晚上饭桌上定。这事得爹点头，娘点头，还得问贺行舟，头一批货，车队怎么排。”
说完她回了后屋，把地图从柜子里翻出来，摊在账桌上。地图上三个没圈的县，她拿笔把平阳那个圈上，圈得比前头几个都大。
笔搁下的时候，她盯着那三个剩下的圈看了半天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
“一个，是顺着来的。”
后头记账，接着，又拨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