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县礼堂开个体劳动者表彰大会。红色的横幅挂在台口,底下摆一溜桌椅,全县受表彰的个体户来了三十七个,乔知夏在名单头一个。
请柬是十天前送到店里的。娘拿着那张硬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让知雪念了一遍上头的字,末了把请柬压在了账桌的玻璃底下,正挨着戥子的玻璃罩。
“我得跟这个搁一块儿。”娘说,“都是脸面。”
去的路上,知明抢着蹬三轮,非说姐姐今天是主角,不能自己走着去。豆豆也要跟,被娘一把薅住后领:“人家开的是正会,你去了嗓门一敞,把领导的话都压了。”
礼堂里头,前头坐领导,后头坐同行。知夏被安排在第三排,同排有个卖布的、卖五金的、开照相馆的,都是各县道上叫得出名号的人。开照相馆的老佟凑过来搭话:“乔家丫头?久仰。你们家跟万金贵那一仗,我姨父在旧货行摆摊,回回讲,讲得跟说书似的。”
“让您姨父多包涵。”知夏说,“讲得比真事热闹。”
“真事什么样?”
“真事就是记账、过秤、睡三个钟头。”知夏说,“没热闹。”
台上的会开了半个多钟头,念文件,念名单,发奖状。知夏上台领奖状的时候,台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就是她?看着挺年轻啊。”
年轻不年轻的,奖状上写的是清河县乔记百货,先进个体劳动者。她双手接了,鞠了一躬,下了台。
按流程,领完奖状,先进代表发言。前头发言的是个开豆腐坊的老汉,准备了稿子,念得磕磕绊绊,念两句就抬头找一回台下他老伴。轮到知夏上台,她把奖状夹在胳膊底下,没掏稿子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行。”她开口,“我没准备稿子。稿子上的话,报上都有。我就讲两件我家里的旧物件。”
台下安静了些。老佟在后头伸着脖子。
“第一件,是一台老座钟。我爹是木匠出身,早年在木器社干活。有一回收进来一台旧座钟,摆了半年没人要,说它走不准。我爹拆开修了三天,上了油,校了摆,如今走三年了,一秒不差。那台钟卖出去的时候,买主问我,旧的靠得住么?我说,您回家听半个月,差一秒,拿来退。”
“第二件,是一杆戥子。”她停了停,“乌木杆,白铜盘,我太爷爷留下的。他当年是聚丰当的掌柜,外号乔耳朵。这杆戥子如今还在我家账桌上摆着,罩着玻璃罩。我娘天天拿绸子擦。”
台下有人笑,气氛松了。
“我们小户人家的买卖,没什么诀窍。”知夏说,“我就认一条,货是旧的不要紧,秤不能旧。秤一旧,人心就旧了。货可以过一百道手,秤,得天天是新校的。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不是那杆戥子,是校秤的这个习惯。我们县集上有人替我们传话,说什么‘戥子在,秤就在;秤在,价就实在’,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买主说的。买主替你说的话,比自己说一百句顶用。”
她把奖状举了举。
“这个奖状,我领回去,不挂店里。挂哪儿?挂我家账房。让记账的人天天看着,账上记得再漂亮,秤上差一钱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说完,鞠躬下台。
台下静了两秒,掌声起来,越拍越响。后头老佟拍得最起劲,一边拍一边跟旁边人说:“听听,‘秤一旧,人心就旧了’,这话得记下来。”
散会的时候出的事,比会上还热闹。一群同行把知夏围在礼堂门口,你一句我一句。
卖五金的老郑先开口:“乔掌柜的,跟你说句掏心窝的。你那个货源网,能不能带我们一个?我们从地区批发那儿进货,一年到头,让人扒三层皮。”
“得看货类。”知夏说,“五金我不熟,你们的进货路子,回头你拉个单子给我,我看看哪一环是能省的。能省的我说话,不能省的我不乱接。”
旁边卖布的媳妇也挤上来:“乔家丫头,你们查账那回,市管所一秤到底,真的一分不差?”
“账上记的,秤上过的,一个数。”知夏说,“差一分,那天我就是另一个下场。”
“那平时咋管的呢?”卖豆腐的老汉也凑过来,“我家那账,我记着记着就糊涂。”
“一天一清,别攒。”知夏说,“攒三天,就记不清了。记账跟推磨一个理,天天推,磨眼里存不住陈粮。”
老郑在旁边直点头:“这话糙,理正。”
人群外围,还有个人站了有一阵,一直没挤进来。知夏散了人,那人上前两步,五十来岁,穿件干净的中山装,戴顶旧帽子。
“乔掌柜。”他说,“我姓周,在东关开杂货铺,铺子小,就我跟我儿子两个人。今儿来,不为取经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腊月里,万金贵卡码头那阵,我有一批急货,别的车马都不接。”老周说,“你家车队接了。你那个姓贺的掌柜,多绕了四十里地,天黑透才送到,运费按原价收的,一个子儿没多要。我今天就是想当面说一声。”
知夏说:“那是行舟自己的主意,他那天是怎么想的,我还真没细问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老周说,“他卸完货,抽了根烟就走,就说了一句——‘路是死的,货是活的,活人不能让货等死’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就冲这句话,往后我铺子里能从你家进的,就不从别人家进。”
说完,他点点头,走了。旧帽子压得低,背挺得直。
知夏站在原地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回程的三轮上,她跟知明说了。
“运费按原价,绕四十里,那就是贴钱。”知明咂摸着,“行舟哥图啥?”
“图的就是今天这一句‘往后从你家进’。”知夏说,“你记着,账上有数的买卖是小买卖。账上没数的情分,才是大买卖。”
三轮到了店门口,娘正倚着门框张望,一见人回来,先看奖状,看完了往柜台上一拍:“中!我闺女上台,我咋听豆豆说,你下头连稿子都没拿?”
“拿了奖状,腾不出手。”知夏说。
“油嘴。”娘嘴上骂着,手里已经把奖状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落款的红章,看完举着给街坊看。豆豆从里屋蹿出来,扒着门框喊:“姐!你出名了!集上已经传开了,说你讲话,那个、那个,秤不能旧!”
“传得倒快。”
晚饭桌上,贺行舟也来了,听知明把发言学了一遍。学到“秤一旧人心就旧了”,贺行舟扒饭的筷子停了停。
“这话可以。”他说,“就是把你太爷爷抬出来,你不嫌亏?他传男不传女,落到你头上,你还得替他扬名。”
“不亏。”知夏说,“他要是知道这杆戥子传到如今还顶事,坟里都得躺得直一点。”
一家人都笑。
饭后算账。开春这两趟乡线加马老板首车的走货,账上又进了两千出头。知雪把算盘打完,报数:“姐,八千了。”
知夏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,笔尖顿了顿,翻回前头看了一眼——年初那页写的是六千。一冬的仗打下来,钱没少,反倒厚了两千。
“老周今天说的那句话,你记一下。”她跟知雪说,“记在备忘记事那页——‘路是死的,货是活的’。这话是行舟说的,往后车队定规矩,就用它当头一条。”
知雪记了,问:“那这页挂墙上么?”
“挂。”知夏说,“这条不犯忌讳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,锁进柜子。锁完摸了摸柜门,扭头喊贺行舟:
“下礼拜去平阳看门面,你排得出车么?”
“排。”贺行舟说,“我的车,随你排。”
娘在灶屋听见,隔着门帘撂出来一句:“那是,八字都还没一撇呢,车就随你排了。”
贺行舟端着碗,半天没敢抬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