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知夏去平阳巡点。贺行舟开车,捎了半车补的货,捎了娘给小马装的一坛咸菜。
到店是上午十点。正街口那间门面,红牌子擦得亮,门口扫得干净。小马正在柜台里给一个老头找零,找完了钱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小木牌递过去:“大爷,送的。”
老头拿着牌子念背面,念了两行,笑了:“你们这店,卖货还搭说书。”
“讲不齐整。”小马说,“字是齐整的,您照字看。”
客人走了,小马才看见知夏,愣了一下,从柜台后头出来,搓着手:“掌柜的,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,我好去车站接。”
“巡点,就是不打招呼的点。”知夏说,“打了招呼,看见的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她先看店。货架上的货,码得整整齐齐,标签一律朝外,跟清河总店一个码法。她随手抽了几样对价,一分不差。柜台底下账本摞着四本,她抽了当月那本翻,一天一页,笔笔有来有去,页脚标着当日流水、当日盘存。
翻到月中一页,她停住了。那页底下贴着一小条纸,是小马自己的字:四月十二,雨,客少,流水三十一元,比常日少七成。查因:正街庙会改了日子,客都去了西关。
“这个条子,是你自己想的?”知夏问。
“记下来,怕忘。”小马说,“下回赶庙会,我提前备货,备西关能卖动的。”
知夏把账本合上,没吭声,心里已经给这一个月打了分。她叫小马把库房开了。后头小库房,货垛之间留出走道,垛上挂着小木牌,写着“待补”“已验”“缓卖”。地角堆着几捆旧纸箱,捆得结结实实。
“纸箱卖钱?”
“卖废品,一个月两块多。”小马说,“钱我记了账,单独一页,叫杂项。师傅说,跟能修的都能修,能卖的我寻思也别扔。”
知雪要是在场,估计得说一句“跟咱姐一个模子”。知夏没说出口,只点了点头。
中午,宋建平闻讯过来了,在店门口就竖大拇指:“乔掌柜,你这个掌柜派的,头一个月,我们对账一次,一分不差。我们小刘都说,回去要跟县里别的代销点讲,叫人家学学。”
“学不了。”知夏说,“这是养了三年的,不是招来的。”
下午没客,三个人在柜台里坐着说话。知夏把账翻给小马看了一遍他的成绩:首月流水两千六,纯利三百出头,刨去他自己的开销、店里的杂项,店净落二百四。
“比我在账上估的,多了五十。”知夏说,“多的这五十,是雨庙会那天你多备的货挣的。是你多想的。”
小马搓着手,不知道这话怎么接,就说:“该的。”
“不是该的。”知夏把账本推到他面前,“按理说,你在店里当掌柜,拿工钱,天经地义,想多想少,是你的心性,账上不亏欠你。可我今儿来,带来一个新章程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纸上是她誊好的条款。
“从下个月起,这个店,你记干股一分。”她说,“店挣钱,年终结账,一百块里,有一块是你的。亏了,不用你赔,股是干股,出的是力,不是钱。这条,不光平阳这个店。清河的豆豆、看库房的,往后一个一个都这么来,谁出力,谁有份。你是头一个。”
小马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没伸手接。
“掌柜的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你信得过我?”
“信不过,我不把‘知夏’两个字挂你门口。”
小马低头,喉结动了两下。他缓了缓,说了一句知夏没料到的话。
“我打木器社出来那年,十四五,在墙外头看人家院里干活,看了小半年,没人搭理。”他说,“有回下雪,我在墙根蹲着,里头一个老师傅出来倒刨花,倒了刨花没走,看了我一眼,问,冷不。就这一句。后来他收了我,管饭,教手艺。那就是师父。”
“如今,”他顿了顿,指了指门外那块红牌子,“当年墙外看活的小叫花,如今也有股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把脸扭到一边去了,看货架,看了半天。知夏也没催他,等着。等他转回来,眼圈是红的,声音倒是稳了:
“股,我接。有一条我得说在前头,账我照旧一天一清,账上差一分,我自己贴,贴不起,我刨木花去。”
“行。”知夏把纸推过去,“签个名,一式两份,你留一份。”
小马签字,签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签完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,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,那份纸不在手上了。
“搁哪儿了?”贺行舟在外头装货,伸头问了一句。
“枕头底下。”小马说。
晚上关了店门,知夏和贺行舟住在宋建平托人打了招呼才住进的县招待所——个体户要住店,没单位介绍信,平日里是登记不上的。第二天一早回清河前,小马送到车跟前,塞给知夏一个布包。
“给知雪的。”他说,“平阳这边的算盘,比咱县便宜一成五,我替她捎了两把。”
车开出去老远,后视镜里,小马还站在店门口。
车上,贺行舟一边打方向一边说:“你这章程一立,豆豆回头知道了,得蹦到房上去。”
“让他蹦。”知夏翻着这个月的账,“蹦得越高,往后看得越远。下个月起,账上添一页,专门记各人的干股。头一行写小马,一分。”
车上了公路。贺行舟踩了脚油门,说了句:“回去先跟叔说?”
“先跟我娘说。”知夏说,“她要是问一句‘小马那孩子往后是不是就算咱家的人了’,这章程,就算立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