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夜里,豆豆发起了烧。
白天还是好好的,跟着知明卸了一车货,蹦跶了一天,晚饭扒了三碗。夜里十一点多,知雪起夜,听见店后小屋里动静不对,豆豆在小屋里睡着,喘气粗,还哼哼。
知雪敲开了知夏的门:“姐,豆豆烫得吓人。”
知夏过去,拿手背贴豆豆的额头,一贴就缩回来了。豆豆脸烧得通红,人迷迷糊糊,被子蹬了一半。小马去了平阳,这屋里就他一个人睡。
“拿体温计量。”知夏说,“再倒水。”
娘是知雪去喊的。娘披着衣裳过来,一进屋,先摸头,再翻眼皮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烧水,翻药匣。家里的习惯,三十八度五以下先捂汗喝姜水,超了就往卫生院送。
量出来三十八度二。娘守下了。
豆豆这烧来得凶,可人还算安生,喝了姜水,出了点汗,睡沉了。知夏劝娘去睡,娘不肯,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,知夏也走不脱,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陪。
后半夜,豆豆的烧没退透,人又烧糊涂了,翻来覆去,嘴里开始有了话。
起初是碎的,听不真切,什么“三碗”“不够”之类的混话。知夏没在意,烧糊涂了的人都这样,娘还给掖了两回被角。
到下半夜,豆豆的话连成了片。
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含混,可小屋里静,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得出来。
“……桥洞……”
知夏在门口坐直了。
“桥洞……雨好大……娘……娘你别走……”
娘在床边的凳子上,一动没动。
“雨好大……鞋……鞋冲跑了……娘……你别走,我听话,我、我捡柴,我不偷懒……娘,”
豆豆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,往床边抓,抓了两把,抓空了,又抓。脸在枕头上磨,磨得通红。
“娘,你别走,我听话……”
娘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。豆豆第三回抓空的时候,她的手抬起来了,抬到一半,停在半空,悬着,离豆豆的手有一拃远,没落下去。
知夏在门口,把这一拃远看得清清楚楚。
豆豆后来哭了,不出声的那种哭,烧糊涂了的人哭,眉头拧着,眼泪从眼角往下滚,一颗一颗。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:桥洞,雨,鞋,娘别走,我听话。
哭了能有一刻钟,人耗乏了,声音低下去,又睡沉了。
娘的手在半空悬了半天,到底落下来了,落在豆豆的胳膊上,不是掖被角的落法,是压住了,压得很实。压上去以后,娘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跟夜里看账的时候一个姿势。
知夏在门口坐着,也没动,也没出声。屋里就剩豆豆的喘气声,粗一阵细一阵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豆豆的烧退了。娘又量了一回,三十七度四,人睡踏实了,呼吸匀了。娘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床沿缓了缓,才站直。
她收拾姜汤碗、体温计、药匣,收拾完,端着东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知夏站起来了。
“娘。”
娘的脚步顿住。
“孩子是我从河边捡回来的,这话你说过八百回。”知夏的声音压得低,屋里豆豆还睡着,“河边捡的。哪条河,什么年头,谁跟你一块儿去的,一个字没有。这些年我不问,是因为捡回来的就是捡回来的,问多了,是戳孩子的疤。”
她看着娘。
“可今儿夜里他烧糊涂了,喊的是桥洞,是大雨,是‘娘你别走’。娘,河边捡的孩子,喊娘别走,喊捡柴,喊‘我听话’——他是记得的。梦里的事做不了假。”
娘端着那个搪瓷盆,指头在盆沿上收紧了。
“他喊的那个娘,”知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您,还是别人?”
娘没回头。窗户外头天光泛白了,照进来一点,照在她的侧脸上。知夏看见她的眼皮动了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了很久。
“晌午。”娘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晌午,你爹从东厢过来吃饭。”娘还是没回头,“这事,一个人嘴上说不囫囵。要问,一家人一起问,我跟你爹,一趟说完。”
她端着盆出去了。走到院里,脚步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可是走到院门口,她又站住了,站了有一会儿,回头隔着窗看了看床上睡着的豆豆,才推门走人。
知夏回到床边坐下。豆豆睡得正沉,烧退了,脸上那点红也褪了,眉眼松开了,睡相跟平时一个样,嘴角还挂着点口水。
知夏给他掖了掖被角。掖完了,手没马上收回来,在被子边上搁了一会儿。
“晌午就知道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跟豆豆说,又像是跟自己说,“你喊了这么多年的梦话,今儿算喊到地方了。”
豆豆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胳膊压到枕头底下,接着睡。
院里传来娘劈柴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劈得比平时密。
娘的性子,话上不说,手上全说。劈柴劈得密,是心里搁了事。她披衣出去,没提梦话,只说:“娘,我来劈会儿。”娘把斧子让给她,娘俩换手,谁也没提那个“玉”字。
柴劈完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娘在围裙上擦了手,说:“夜里冷,早点睡。”——娘什么都听见了,娘什么都不问。
夜里她躺下,听见娘屋里窸窸窣窣——娘在樟木箱跟前坐了半宿。有些话,搁着比说了稳当;娘懂,她也懂。
娘的性子,话上不说,手上全说。劈柴劈得密,是心里搁了事。她披衣出去,没提梦话,只说:“娘,我来劈会儿。”娘把斧子让给她,娘俩换手,谁也没提那个“玉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