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下旬,白先生来店里坐了半天。
白先生是县集上做金银细货的老掌柜,六十四了,眼有点花,手上功夫没花,渠道战那阵是四十七个手印里的头一批。他来,明面上是买货,买了一床被面,实际是知夏头天让人捎话,请他来掌掌眼。
后屋里,知夏把红绸包打开,只把玉给他看,襁褓没露。
白先生捏着那半块玉,凑到窗户亮处,翻来覆去看了有一刻钟。看得极慢,指头肚在断口上磨了两回,又在那个残字上磨了三回。
“老玉。”他先下了这个断语,“料子不次,寻常人家传不上手。断口是老断,起码断了十几年往上了,不对,看包浆,还得再老些,怕不是这一辈人断的,是上一辈就断的,到这孩子手里,是半块又半块。”
“字呢?”知夏问,“上头这半个字。”
白先生又凑近看。“笔画残得刁。”他说,“横是有的,底下这点,像个口字缺了一半。上头……”他眯着眼比划了半天,“丫头,你可别拿死当准。我瞧着,像个‘杏’字的左半拉。木字旁,底下口缺着。”
“杏?”
“杏。”白先生把玉递还给她,“这个字做玉的不多见。配对儿的玉,讲究个成双成对,龙凤、平安、如意,用‘杏’字的少。少,就好认。真要是‘杏’,那另一半上头就是个右半拉,一个‘口’,歪口。你拿这个去问,问十个人,十个不知道;问着了,一把就攥住。”
知夏把玉收回红绸里。这半个字家里认了八年没认出来,白先生一炷香的功夫给了个“杏”。她心里那页南边账,头一回有了个能往外撒的东西。
“白先生,这事,”她开口。
“我懂。”白先生摆摆手,“你家里的事,我不问。我就是个看玉的。出了这个门,我没来过。往后真有人拿着个歪口玉来问我,我就说,清河县乔记的乔掌柜,看玉看得细,去寻她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白先生起身,“你太爷爷当掌柜那阵,我们家铺子跟聚丰当有走动。乔家的耳朵,老辈人都服。这耳朵如今听见了‘杏’,就顺着‘杏’走,错不了。”
人送走了,知夏在小屋里跟娘核了一晚上的口径。
“撒出去的话,得是个什么话法,得先定死。”知夏说,“话撒出去就是水,泼出去收不回来。说法不对,传两道手就走了样,走到豆豆耳朵里,就塌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说法?”
“不提孩子,不提桥洞,不提八年。”知夏说,“就一句话,买卖话。‘清河乔记收老玉,杏字玉坠,断的也要,有货请送清河县城关乔记。’就这么一句。外头人听着,是乔记收玉,收玉不为怪,旧货行都知道咱家收旧物翻新。哪怕传到豆豆耳朵里,也就是姐姐收玉,收着玩。查得到,是缘分;查不到,就当没问过。豆豆还是咱家的豆豆。”
娘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:“杏字玉坠,断的也要……”念完点头,“行。像买卖话,不像寻人话。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知夏说,“报酬。白送的信儿传不远,得挂个赏。挂多少?挂大了,招来一帮造假来碰瓷的,断口对不上,白折腾。挂小了,真有货的人不稀罕跑一趟。”
“挂二十。”娘说,“够一趟脚钱,不惹人编故事。真对上断口的,是缘分,缘分在后头另算。”
“成,二十。”
线是怎么撒出去的,没有大张旗鼓。五月底到六月半,乔家自己手里现成有几条往南的路。
头一条,贺行舟的车队。跑长途的师傅们一个一个都接了话,到了南边的县,卸完货歇脚的茶馆、车马店,闲话里带一句“清河乔记收老玉”,一句话的事,不费什么。
第二条,平阳的宋建平。知夏去巡点,回程捎了话:平阳往南两个县的供销社,宋建平有同行,请他代为留意,就说是商业上的打听。
第三条,马老板。马老板三条乡线,头已经伸到南边地界,他嘴碎,碎得有用,逢集就把这话当新鲜事讲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到了六月中,知雪那个小账本上记了一笔:杏字玉坠的话,南边撒出去了五个县,平阳两个,邻市三个。
这中间也出过岔子。六月初,邻市有个跑单帮的寻上门来,掏出一块玉,说是杏字的,要卖。
知夏拿过来一看,玉是玉,字是刻的,刻痕里的包浆是新的,做旧做了不到一年。她没用耳朵,眼睛就够了。那人在店里赖了半天,说玉是祖传的,说乔记挂了赏不认账,嗓门越来越大。豆豆要出去理论,被知雪拽住了后襟。
最后是知夏一句话送走的:“大哥,您这玉我收也行,二十块。可我得多句嘴,做旧的师傅手艺不赖,就是这个‘杏’字,刻的是简体的‘杏’,木字底下口。人家老玉刻的是繁体,木字底下那个口,笔画是有讲究的。您回去问问您那位师傅,下回别忘了。”
那人脸一阵红一阵白,揣上玉走了,再没露面。
这事过了,娘后怕:“往后这种事少不了。挂赏的事,就是招苍蝇的事。”
“招苍蝇不怕。”知夏说,“苍蝇来了,正好试试咱的网结不结实。那人来闹那一出,我在意的不是玉,是围观的人。围观的街坊看我把假玉挡回去了,往后真有人拿着真玉来,街坊嘴里就有一句话:‘上乔记去,那家掌柜的认得真。’这网撒出去,得先让人知道网眼是密实的。”
六月二十,头一个正经回音来了。
是平阳小马打来的电话。豆豆不在跟前,店里就知夏和知雪。小马在电话那头,一字一顿:“掌柜的,有个跑南边货运的师傅,在我们店里歇脚,说了个事。他说南边沙河县,有个姓沈的老婆婆,逢集就在集口摆个小摊,卖些针头线脑。摊子上挂个物件,不卖,人就问一句‘收不收玉’。有人问价,老婆婆就说,‘我的玉,半个字,等对家的。’”
知夏握着话筒,半天没出声。
“掌柜的?喂?”
“在。”知夏缓过来了,“小马,那个师傅,看没看清老婆婆那玉上头,是个什么字?”
“我问了。师傅说没细看,就看个大概。他就记得一句话,老婆婆说的,‘我的玉,半个字,等对家的。’”
半个字。等对家的。
知夏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她拿铅笔,在南边账那一页上写:六月二十,沙河县,集口,沈姓老婆婆,玉半个字,等对家的。不卖。
写完,她冲着话筒说:“小马,这事记下,先不动。那个师傅要还打你们店门口过,客客气气请他喝茶,再细问。问三样:老婆婆多大年纪,摆摊摆了几年,那玉挂在她摊子的什么地方。别的先不问,更不许打听人家家里的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马说,“掌柜的,这个,是要紧的吧?”
“是要紧的。”知夏说,“越要紧,越慢。”
电话挂了。知雪在旁边听了个大概,凑过来看账本上那行铅笔字:“姐,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知夏说,“不是现在。等第二个回音。沙河县一百六十里,去一回,路费脚钱是小事,惊了人是大事。老婆婆要是真攥着那半块玉,她‘等对家的’等了不知道多少年,咱贸然撞上去,开口一句‘您的玉卖不卖’,她扭头就收摊。”
“那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小马那边把三样问清楚。”知夏合上账本,“问清楚了,算一算,对得上,我带着咱这半块去。不是去买,是去对。两个半块,往一块一扣,”
她没说完。
知雪盯着她:“扣上了呢?”
“扣上了,就到了最难的那一步。”知夏说,“后头的话,怎么说,跟谁说,谁在场,谁不能在场,得回家里,跟娘和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”
晚上,知夏把沙河县的事跟爹娘说了。娘听完,手里正择着豆角,择菜的手停了很久。
“姓沈。”娘说,“沙河县……八年前报案那仨月,派出所问过我们,孩子襁褓里有没有字条、记号。我说有块玉,半块。他们记了。后来没了下文。”
“那就是没查到南边去。”知夏说,“或者查到了,人不对。娘,我不急着定。等信儿。”
娘低头接着择豆角,择了两根,忽然说:“沙河……那地方我知道。南边头一个产杏的地方,杏树漫山。姓沈的,住在杏树窝里的人家。”
她说完自己愣了愣。
“掌灯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爹留着门呢。”
豆角择完,娘端着盆进灶屋去了。灶屋里,油锅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