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细纲中将豆豆写作“她”,与前文豆豆为男孩的设定冲突,按前文修正为“他”。)
六月末,一个雨后的晚上,店门关得早。
后半夜十点多,娘屋里的门响了。知夏住东屋,还没睡,在灯下核账,听那门轴的动静不对,不是娘起夜的开关法,是有人从外头轻轻推开的。
隔了一会儿,知夏听见娘屋里有了说话声。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。她放下笔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听出来一个是娘,一个是豆豆。
知夏没过去。她把灯芯捻小了一半,坐着等。
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。三天前那个傍晚,知雪在小屋里跟知明对账,说到沙河县,声音没关严,说了一句“姓沈的老婆婆”。当时豆豆在院里劈柴,斧头停了一下,又抡起来了。知雪事后想起这一茬,跟知夏说了:“姐,劈柴那一下,停得太齐整了。”
知夏心里就存下了。
第二天她又留意了一回。豆豆照常,吃饭嗓门最大,跟知明拌嘴照旧,可那天他往小屋跑了两趟,两趟都是借口,头一趟说找绳,第二趟说找钉子。绳和钉子都在库房,不在小屋。
第三天是今天。今晚豆豆收店收得格外早,扫了地,摆了货,一样不落,干完了也没像往常那样满院子唱歌,进了店后小屋,半天没动静。
再后来,就是那声门响。
娘屋里的对话,隔着一道墙,知夏只能捞着零星的字。有娘的“你听多久了”,有豆豆的“上个月就……晒箱子那回我就”,再往后是娘的一句长的,听不全,中间夹着娘的声音抖了两回。豆豆的话倒是一段一段的,虽然压着,可他那个压嗓子的功夫,跟没有差不多。
有一句捞得最全。豆豆说:“我不找。”
知夏坐在东屋,手里捏着笔,笔尖的墨滴在账本边上,洇开一小团。她没去擦。
再往后,娘屋里静了很久。静了能有一刻钟,久到知夏以为人都睡了,那边忽然传出动静,是娘的哭声。不是憋着的那种,是放开了的,六十岁的人哭出声,一头一声的,中间还夹着说话,说得不成句。
豆豆的声音在哭声里头,一句一句地劝:“哭啥呀……娘,哭啥呀,我这不还在你怀里……”
“你早听见了,你咋不早说……”
“我怕说了,你们心里存疙瘩。”
“这话是我说的!是我说怕你们存疙瘩!”
“那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呗。”
娘又哭。哭一阵,笑一阵,笑完了又哭。哭着哭着,听见豆豆也带了鼻音,那小子平时嗓门冲,这会儿声音哑得不成样,还硬撑着说:“娘,你别哭了,你一哭我鼻子也酸,酸得跟吃了芥末似的,丢人……”
“丢啥人……娘乐意哭……”
知夏在东屋,账核不下去了。她把账本合上,吹了灯,在黑地里坐着。那边的哭声渐渐平了,平了以后,又是说话,这一回说得长,说得慢,墙这边听不真切了,只能听见娘的声音一句一句的,像是把八年的事从头讲,讲桥洞,讲雨,讲报案,讲半块玉。
豆豆没什么插话,就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讲到大半夜,爹也被惊动了。东厢的门响了一回,爹趿着鞋过去,推门进去,半天没出来。后来知夏听见爹说了一句话,就一句,捞得清清楚楚:
“睡了。天塌不下来。明儿一早,我给你们摊鸡蛋饼。”
屋里笑了。笑着笑着,娘的声音又哽了一回,哽完了,说:“摊。多摊几个。那可不。”
后半夜,人都散了,各回各屋。知夏听见豆豆出来,脚步到她东屋门口,停了一下。门没敲,人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回店后小屋,那屋的门关上,里头半天没声,后来隐约有那么一两下鼻子的抽气声,压在被窝里那种。
第二天早上,家里跟往常不太一样。
娘眼睛是肿的,肿着照做鸡蛋饼,摊了一摞。豆豆起得早,扫了院子,帮爹劈完了柴,一样没唱。饭桌上,他扒饭扒到一半,忽然抬头,环视一圈,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宣布个事。”他说。
一家人筷子都停了。
“那个,我吧,”他挠挠头,“我知道了。我那个,身世。”
知明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。知雪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只有爹和娘没动,俩人对视了一眼,又齐齐看向知夏。知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。
“接着说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找。”豆豆说得很顺,显然夜里打好了腹稿,“爹娘捡的我,我就是捡来的乔豆豆,这个不用找。那个半块玉的事,姐姐你不是在收么,收着玩呗,收着了,算认个门远亲,逢年过节走动走动;收不着,拉倒。就一条,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指头有点抖,可话是齐的:“找了,也别把我换了。就这条。”
“谁敢换你。”娘一筷子拍在他手背上,“拍死他。”
“哎哟——娘你轻点,饼还没吃完呢!”
“吃完再说,先吃!八个!我摊了八个!”
一家人这才活泛过来。知明捡起筷子,边捡边嘟囔:“吓我一跳,我还以为……我以为你得多哭一场……你倒好,直接宣布完了……”
“哭啥。”豆豆嘴里塞着饼,含混不清,“昨儿夜里,该哭的都哭完了。”
娘的手停了一下,往他碗里又搁了一块饼。
饭吃罢,豆豆帮着收桌子,收到一半,凑到知夏跟前,声音压下来,就姐俩听得见: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沙河县那个姓沈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打算咋去?”
知夏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姓沈的都知道了?”
“知雪说的,上个月。”豆豆说,“我当时就寻思,问了你们该支支吾吾了,就没接茬。后来我自己琢磨——姐,沈是那个摊上婆婆的姓,杏是玉上的字,沙河产杏。你们撒出去的话,收的是杏字玉,我猜的。姐,我没猜错吧?”
知夏盯着自己这个弟弟,看了足有五秒钟。十八岁的豆豆,耳朵长得跟谁都不像的豆豆,蹦起来能摸着房梁的豆豆。
“没猜错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。”豆豆说,“不进摊,不上前。我就在车上等。姐,那个老婆婆,要真是我那个什么人,她摆摊‘等对家的’,等了不知道多少年,我去不去,得我先看一眼,别人替不了。我不看,你们对上了,回来跟我学,学得再细,我也是听书的。我自己看一眼,哪怕隔着一条街,我心里就有一杆秤了。”
知夏没马上应。
“这得问娘。”她说。
娘在灶屋门口,其实听见了。她擦着手出来,看了豆豆很久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车上等着,不许下车。那可不。”
“哎!”豆豆应得山响,转身就去刷碗了,刷得叮当乱响,一路刷一路哼歌,跑调跑到天边上去。
知雪凑到知夏旁边,低声:“姐,这事就这么定了?咱仨,开着车,带着玉,拉上他,去沙河?”
“定了。”知夏说,“本来最难的一步,是怎么跟他说。现在他自己把这一步走完了。剩下的一步,就只是路了。”
她回东屋,把南边账翻开,在“六月二十,沙河县”那行字底下,添了一行:
六月底,豆豆知道了。他自己说的:不找,也不许换。他同去,车上等。
写完,她把那半块玉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,搁在账本上,看了两息,又收回去。
院里,刷碗的水声哗哗的,歌还在跑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