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，账上先报了个喜。
六月这一个月，城南总店流水四千八，平阳代销点一千一，乡线三条走货一千七，几头一拢，刨去开销和进货占款，账上现金滚到了九千。知雪报完数，把算盘往前一推：“姐，照这个趟法，年底摸万，不是话。”
“摸万之前，先得花钱。”知夏说，“钱滚起来不为攒，为落子。”
这话是有由头的。城南总店如今是人满为患——不是客满，是活儿满。三尺柜台，豆豆一个看店，赶上集日，客排到门口台阶上；后头库房腾了一半给打包的货，贺行舟的车一来，卸货得排队，卸完就得走，车马道堵半条街。上个月有两天，客等急了，跑到斜对面新开的一家杂货铺去了。
知雪把这事记在流水分析那页上，注了一行：客溢。溢出的量，估每月百八十块。
“溢，就得再开一个口。”知夏说，“城东。”
城东这两年起了变化。县里在东头盖了一片供销楼，紧挨着新汽车站，人流一天一天往东挪。集上有句话，说三年前买东西往西走，如今买东西往东走。乔记的客里，东关、东乡来的占了小半，这些人回回要穿过整个县城。
正盘算着，何广进递了信来。
何广进是城东供销楼的管事，四十来岁，渠道战那阵打过交道，四十七个手印里有他一个，算是站在乔家这头的人。他捎话的方式也像他这个人，不绕弯：直接让人带口信，说城东供销楼底商，东头第三间，五十多平，空着，租金面议，“给你留的，别人来看我都说租出去了。你要来，三天内给个话。”
知夏当天下午就去了城东。
何广进在楼底商门口等着，手里捏一串钥匙。开了门，屋子是空的，白墙水泥地，朝南开两扇大窗，窗外正对汽车站前头的空场。
“你这是掐着算好的。”知夏进屋转了一圈，“我前脚在家盘算城东，你后脚信就到了。”
“不用掐算。”何广进倚着门框，“你城南那个店，客排到台阶上，我上个月亲眼看的。我是管这楼的，楼里一天过多少人，我心里有账。你的客从我楼门口过，进不来你的店，回回空着手走，我看着都替你急。这间底商，挂了仨月没人租，不是位置不好，是没人会在这儿做买卖。你会。”
“租金怎么算？”
“我按楼里的规矩，一年六百，上打租。”何广进顿了顿，“这价，是我按头一年帮扶给压过的。丑话说前头，第二年恢复八百，一分不讲。你要嫌贵，”
“不嫌。”知夏说，“六百，我先签一年。装修货架我自己的，不动你的房。另外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门口要挂招牌，得从你楼里拉一根电，晚上点个灯。”知夏说，“灯钱我出，按表算。城东晚上下了汽车的人，一抬头能看见我的招牌，这个灯，比广告好使。”
何广进笑了一声：“成。电我给你通。”
签约是第二天办的手续。何广进在租契上按了章，知夏签了字，六百块上打租，从账上支走。这么一进一出，账上现金回落的数，被月底流水又顶了上来，盘完，九千整。
大仓也进了城。
大仓是跑乡线的老把式，三条乡线他管头一条。知夏点将，二店的活儿他兼起来，装修盯工，货架进料，全是他跑。爹那边抽空打了两天卯，货架还是自家的手艺，木料买好，爹带着大仓做的，做了五天，运到城东装上。
豆豆那边有想法。他跟知夏提：“姐，二店柜台谁看？我？”
“你留总店。”知夏说，“城南的熟客认你，挪不得。二店另招人。”
“招谁啊，招来的人，‘知夏’那牌子他扛得动么？”豆豆一脸不放心，“那牌子挂出去，秤差一分都是砸咱家的，”
“所以二店掌柜的，我想好了。”知夏说，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小马。”
豆豆愣住：“小马在平阳！平阳刚立住，你把他拔回来？”
“平阳那个店，立住了才算能拔。”知夏说，“一人看一个店看住了，才证明他能看两个店。小马在平阳三个月，账清、货清、客清，一分不差。二店开起来，我手上要有两个能独当一面的柜，一个在平阳，一个在城东，加上你守总店，仨点一条线，我才腾得出手。不然我永远是柜台后头的那个，走不开。”
“那平阳交给谁？”
“平阳店小，货少，宋建平那头帮衬着，我在他那边的伙计里再挑一个稳的，小马带一个月，带出来就行。”知夏说，“这叫挪一步，活一盘。”
豆豆琢磨了一会儿，点头：“……懂了。跟下棋似的。”
“就是下棋。”知夏说。
七月中，货架装完，招牌做好。还是那块红底，还是“知夏”两个字，比城南那块做大了一号。何广进过来验收电灯，灯一亮，天擦黑，供销楼前头汽车站散场的人流一拨一拨过，好几个人抬头看牌子。
有个拎包的汉子站住了，问：“知夏？清河县城南那个乔记知夏？开分号了？”
“八月一号开张。”大仓在门口搭话，“大哥您城南买过？”
“买过！那块小木牌我家孩子天天攥着睡觉！”汉子乐了，“好，往后坐车回来顺路就能买，不用穿县城了！”
人走了，大仓回头冲屋里喊：“掌柜的！头一个客，是个回头客！”
知夏站在店堂中间，没接话。她把手里的账本翻开，添了一行：
七月十五，城东二店定址。房租六百，上打租。何广进扶的梯子。
写完，合上账本，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何广进在边上锁电闸，锁完说了一句：
“乔掌柜，我这楼里，往后就指着这块牌子给我带人气了。”
“何管事，”知夏说，“互相指着，才靠得住。那可不。”
何广进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这‘那可不’，你们家人人都会说？”
“家传的。”知夏说，“跟我家那杆戥子一样，人人会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