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一封信从邻省寄到了清河县,收信人写的是“清河县城关乔记 乔掌柜收”。
信是店里伙计从邮递员手里接的,搁在柜台上等知夏。信封的邮戳是邻省沙河县。知夏拿起来的时候,先看了邮戳一眼,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小马那头三样问清楚了:老婆婆姓沈,六十出头,摆摊摆了七年上下,玉就拴在摊子边上,红绳系着,挂着不卖。等对家的。
可这信的寄信人,不是沙河县的沈婆婆。
知夏拆信。信纸两页,字写得规整,是读过几年书的手笔。
信上先落了来历:写信人姓周,名周顺,是沙河县与清河县之间跑货运的商户,平阳小马那个店的常客,今年六月在那店里歇脚,听过“清河乔记收老玉,杏字玉坠”的话,也听小马闲谈里带过一句“掌柜的收这个,是替人寻旧物”。周顺信里写:这话我记下了,因为沙河县往南三十里,有个春家村,村里有个妇人的事,我从小听到大。
信的第二段,写的是那个妇人。
妇人叫春杏,今年三十七八。八年前,她男人姓乔,下落不明。八年前腊月,春杏带着刚会走的儿子进城投亲,投亲不成,流落街头。那年腊月夜里下了雨,桥洞底下,母子三人在雨里过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亮,孩子没了。
信上写到这里,笔锋顿了顿,划掉了一行,又接着写:听老人讲,那夜孩子是没气儿了。可孩子的娘不信,寻了多年,一路寻一路做工,把眼睛哭出了毛病。后来她回了春家村,人一天一天沉下去,家里供着半块玉坠,上头半个字,杏。她说了,玉在人在,玉是孩子留的,剩下半块是她婆家传的,一半一半,掰开那年,就是她男人走的年头。
信末尾,周顺写:我不知乔掌柜收玉是为什么,也不问。只是这话头对得太齐,我不敢不捎。若乔掌柜要去看,春家村在沙河县城南,村口第二户,院里有棵杏树。逢初五、二十,她去县城赶集摆摊。
落款:周顺。又补了一行小字:她的摊子,就在沙河县集口,针头线脑摊,看摊的是她婆婆沈氏。
两页信,知夏看了三遍。
头一遍看的是事,邻省春家村,春杏,八年前,腊月雨夜,桥洞,刚会走的儿子。日期、地方、天气、岁数,一样一样,跟她晌午在枣树底下听娘讲的那一遍,对上了。
第二遍看的是玉。信上“玉坠”两个字,知夏的眼睛在这两个字上停了最久。半块,杏字,一半一半,掰开那年就是她男人走的年头。这跟白先生看的是老断口对上了,跟娘那句“掰玉分半,是正经人家走投无路干的事”对上了。也对上了她耳朵里那三句:另一半在南边,悬着心。
第三遍看的是人。看摊的是她婆婆沈氏,摆摊摆了七年,玉拴在摊上,等对家的。等对家的是婆婆,供着玉的是娘。娘哭坏了眼,沉在村里,摆摊的等在集口,这家人不是不知道那半块玉在等什么,是等了七八年,等不来。
信看完了,知夏没动。
她坐在柜台后头,从晌午坐到了下午。店里的客来来去去,豆豆应付着,应付得滴水不漏,有回一个客多问了三句闲话,豆豆笑嘻嘻地把人往货上引。日头从柜台这头挪到那头,落账时分,店里清了,知雪过来盘点,看知夏还坐在那儿,信搁在账本上。
“姐,谁的信?”
“周顺的。”知夏把信推过去。
知雪看完,抬起头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说了一句:“……对上了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知夏说,“日期,地方,雨,孩子岁数,半块玉,一个字不差。”
“杏。”知雪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像是要从纸上找出点别的来,“姐,那咱们,”
“你先盘账。”知夏说,“这事,我得当面跟娘说。”
盘账盘到一半,豆豆凑过来了。他也瞄见了信封上邻省的邮戳,瞄见知夏脸上不对,蹭到柜台边上,话在嘴边转了两圈,没直接问,拐了个弯:“姐,那信,南边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周顺是谁?”
“平阳店里歇脚的一个货运商户。”知夏说,“你小马哥那头的熟客。”
豆豆“哦”了一声,站了一会儿,又问:“姐,是不是,那事,有信儿了?”
知夏抬起眼看他。
豆豆跟她对视着,眼睛不躲。这小子看店的机灵劲这会儿全收起来了,站在那儿,手在裤缝上攥了攥,又松开。
“是。”知夏说,“豆豆,你先干活。今天的事,晚上,小屋,一家子都在,一起说。”
“中。”豆豆应得干脆,转身回了柜台。走了两步,又回来,声音压低:“姐,就一句,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信上那个丢孩子的人,”豆豆的嗓子有点发紧,“她,这些年,过得不好吧?”
知雪在账本后头抬了眼。
知夏把信折起来,折得很慢,折成了四折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眼睛哭坏了。”
豆豆点点头,没再问,回柜台去了。这回没唱歌,也没蹦,规规矩矩站柜台后头,客来一句,应一句。知雪看着他,小声对知夏说:“姐,他这样,我倒心疼。”
“他心里那杆秤起了作用了。”知夏把信收进贴身口袋,跟那半块玉放在了一处,“晚上回来,秤还得再过一遍。走吧,先去小屋。”
晚上小屋的会,是从晚饭后开的。爹、娘、知夏、知雪、豆豆,一个不缺。信在桌上摊开,煤油灯照着,一人看了一遍。轮到豆豆看的时候,屋里四个人都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豆豆看得很慢,两页纸看了有五分钟。看完,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,放回桌上,才开口。
“春杏。”他说,“我娘,叫春杏。”
“你要是认,那就是你娘。”娘说,“你要是不认,”
“娘。”豆豆打断了她。他很少打断娘的话。他看着娘,看了两息,说:“你听我说完。我叫她什么,是后话。我今儿就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个女的,八年前,雨里抱着个没气的孩子,没人告诉她孩子后来又有了气,被清河县一个过路的妇女抱走了,养到十八,能看店,能扛麻袋,唱歌跑调。她不知道。她这八年,天天在村口供着半块玉,眼睛哭坏了。就这,我坐不住。”
屋里静着。
“我不去抢娘。”豆豆接着说,一字一字,比他这些年说过的任何话都慢,“清河这个娘,是我娘,抢不走,也没人抢。可那边那个,是个人,她遭了八年的罪,遭的由头是我。我知道了,我不动,那我跟不知道有啥两样。姐,你说怎么走,我配合。”
知夏看了娘一眼。娘坐着,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那封信,盯了半天,眼圈慢慢红了,可没哭。她缓过来那口气,说了一句:
“去。那可不。”她顿了顿,“该。”
爹把烟锅磕了磕,没说话,点了火。
会开到半夜,定下来的事有三件:一,知夏带着知雪去,豆豆同去,车上等;二,两半块玉都带,当面对;三,日子定在八月初五,春杏摆摊那天,赶集的人多,生人上门不扎眼。
散会出来,豆豆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天。知夏走过去,站他边上。
“姐。”豆豆说,“你说,她那半块玉,跟咱这半块,扣上了,是啥动静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知夏说,“没扣过。”
“我有点怕。”豆豆说,“不是怕她,是怕扣上了,那声儿,我听着,不知道受不受得住。”
知夏拍了拍他后脖梗子,跟他小时候她管他的时候一个动作。
“受不住就哭。”她说,“咱家规矩,这账不记账上,记心里。”
豆豆咧了咧嘴,没咧出笑来。
“回屋睡。”知夏说,“八月初五前,还有半个月,店里的货照盘,账照记。天大的事,饭照吃,觉照睡,买卖照做。”
“中。”豆豆说,进屋去了。门关上,这回门里头,什么声都没有,静得听不出屋里住着个人。
知夏站在院里,把口袋里那封信按了按,又按了按那半块玉。一个凉,一个也是凉的。
她想,半个月后,它们该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