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细纲中“半个闺女”与前文豆豆为男孩冲突,按前文修正。)
信在桌上摊了三天,没人动它。
这三天,家里的日子照旧。店照开,账照盘,豆豆照旧看店,只是不唱歌了。娘照旧做饭,只是做完饭,总要在灶屋多站一会儿。八月初五一天一天地近,该定的事还没定下来,那天到了沙河集口,是只对玉,还是连人一起见,是先说,还是先瞒。
第四天晚上,小屋里又开了一次会。
信摊在桌子中间,煤油灯照着。全家五口围坐,谁都没先说话。这个开场跟往常的家会不一样,往常是娘定调,这回娘坐在那儿,手攥着围裙角,攥得指节都泛了白,嘴张了两回,没出声。
最后是爹先开的口。他没看信,看的是娘。
“你怕什么,你说。”
娘攥着围裙角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怕啊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怕找回来个娘,丢了半个儿。”
屋里静着。豆豆坐在桌角,脑袋垂着,没抬头。
“你们当我糊涂也好,当我自私也好。”娘的话一旦开了头,就止不住了,一句压着一句,“这孩子,我把他从冰里捂热的。头一个月,夜里一宿一宿地哭,我抱着他在屋里转,转到天亮。他三岁上还不会说囫囵话,我一字一字地教。他管我叫头一声娘,是四岁,那一声我等了小一年。八年,我这心里,他就是从我心口上掉下来的一块肉——如今信来了,玉要对上了,我该高兴,我是该高兴的,那孩子有根了,那边那个女人能睡个整觉了,我该高兴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,卡住了。卡了很久,才把后半截掏出来。
“可我一闭眼,就看见一个场面。”她说,“集口,两个半块的玉扣上了,那边的娘抬起头,看见豆豆。娘俩抱头哭。哭完了呢?那孩子回头看我,看咱们这一家,那眼神就变了。不是恨,恨我倒不怕,是不知该往哪儿站的那种眼神。我怕看那个眼神。我这八年,别的苦都咽了,就这个,咽不下去。”
她说完,攥着围裙角的手松了,整个人塌下去半截,坐在那儿,眼睛盯着桌上的信。
爹闷头抽烟,一口接一口,烟锅里的火明了又暗。他没接娘的话,也没驳。
知雪坐在知夏边上,小声开了腔:“娘,我想说一句。您怕的那个场面,是咱们替豆豆想出来的场面。可豆豆不是想出来的,他是活人。”
豆豆的脑袋抬起来了。
“姐你先别说。”他先拦了知夏,“娘,我来说两句行不?”
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娘。”豆豆的嗓子有点哑,可话说得稳,一个磕巴没打,“您说的那个眼神,我替您想过。真的,这几天夜里我想的就是这个。我想,我要是见着她了,她要是拉着我哭,我哭不哭?我肯定哭。她遭了八年的罪,遭在我身上,我不哭,我不是人。可我哭完了,我是不是就跟她走了?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娘攥着围裙的那只手。
“娘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。我姓乔。我这八年——打您在桥洞里把我搂进怀里那天起,我就姓乔。户口本上姓乔,干股签的乔豆豆,做梦喊的都是清河这个娘。那边那个,是我娘,这个不假,我认,天大地大这个不假。可认她,不是换您。人的心不是一碗水,端走了就没了。人的心是个屋子,屋里头能住人。我那屋里,正屋里坐着的是您,是爹,是姐,是知明知雪。那边那个,她遭了罪,我给她腾间厢房,逢年过节我去看她,往后她老了病了我管她。这不行么?非要撵了正屋的,才腾得出厢房么?”
娘的眼泪下来了。这回她没拿手背按,就任它掉,一边掉一边看着豆豆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说,“这道理,怎么倒是你说给我听……”
“因为您疼我疼糊涂了。”豆豆咧了咧嘴,还是没咧出笑来,“娘,天下疼孩子的,都有糊涂的时候。我姐常说,账糊涂了能盘,心糊涂了,得有人说破。”
娘拿袖子按眼睛,按了好几下。
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了,这回磕得很彻底,磕完把烟锅别回腰里。他坐直了,这是他要说话的架势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爹说,“知夏,你那信,念念你们商量的章程,一条一条念。娘,你听着,哪条扎心,当场说,咱们当场改。改完,这事今儿就定死,往后不许再翻。”
知夏把信拿起来,又放下,先说章程。
“三条。”她说,“第一条,八月初五,我、知雪、豆豆,三个人去。豆豆在车上等,头一步,是我跟知雪去摊上,只对玉。玉对上了,玉不撒谎,断口一扣就知道。对不上,回来,这事就算没起过头。”
“第二条。玉对上了,我不当场提孩子。我就说,这半块玉的来历,我知道,我是清河乔记的,我家收旧物,收到过半块杏字玉,持玉的人要是寻对家,我带话。我把话递到,人稳住,我回来。”
“第三条,也是今儿要定的最难的一条。回来以后,告诉不告诉春杏,孩子活着,在清河,这事,不是我们能替她定的,也不是能替豆豆定的。”
知夏说到这儿,停了。她看了娘一眼,又看了豆豆一眼,然后环视一圈。
“我的想法是,掖着,是咱们的私心;见一面,是豆豆的公道。”她说,“让孩子自己见,让孩子自己选。豆豆去不去见她,什么时候见,见了说什么,叫她什么,往后走动到哪一步,全由豆豆自己定。咱们家里,谁也不替他拿这个主意,谁也不拿眼泪拦他,谁也不拿眼泪推他。娘,包括您。”
娘坐在那儿,眼泪还挂在脸上,没说话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灯芯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娘。”豆豆又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软,“您就给我一句话。您信得过我不?信得过我心里那间屋,正屋坐的是谁?”
娘看着他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信得过。”她说,“正屋……坐的是我。那可不。”
“哎。”豆豆应了一声,长长出了一口气,肩膀垮下来,“娘您可算说了。您不说这句,我这心里也没底。”
娘破涕笑了,笑着又拿袖子按眼睛:“多大的人了,还要娘给吃定心丸……”
“多大的人在娘跟前也是孩子。”豆豆说,“这话是您说的,我原样还给您。”
爹咳了一声:“定没定?”
“定了。”知夏说,“八月初五,玉对上了,话递到,回来。见不见,豆豆定。”
“散了。”爹站起来,“睡觉。初五前,谁也不许再熬这个夜。”
人都散了。豆豆走前,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,叠好,双手递还给知夏:“姐,这个你收着。你那南边账,回头给我也留一页。”
“留哪页?”
“八月初五那天那页。”豆豆说,“空着。等我回来,我口述,你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我那间屋,厢房腾没腾成。”豆豆说完,挠了挠头,头一回没绷住那副稳当劲儿,露了怯,“姐,说实话,我还是怕。上了车我兴许就哆嗦。你到时候别笑话我。”
“不笑话。”知夏把信收进口袋,“哆嗦了,姐给你攥着手。”
豆豆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,回头冲娘那边喊了一嗓子,嗓门恢复成了平常那个跑调的嗓门:
“娘!明儿早上我要吃鸡蛋饼!八个!”
灶屋里传来娘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鼻音,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:
“那可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