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开了,知夏进来,手里捧着红绸包。她身后跟着知雪,娘是跑着来的,头发都乱了,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。
店里没人说话。豆豆扶着春杏坐着,春杏攥着她的半块玉,眼睛从门口进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扫过去,最后停在知夏手里那个红绸包上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知夏说,“回家说。娘,您扶着这位大姐。豆豆,锁店。”
一行人回了后院小屋。进屋的时候娘的手在春杏的胳膊上,两个人挨着走,谁也没看谁,可手没松过。
小屋里,桌子擦净了,煤油灯点上。知夏把红绸一层一层打开,自家那半块玉搁在桌子中间。她看了春杏一眼:“大姐,您那半块,搁上来吧。”
春杏的手抖得厉害。她把攥了一路的玉举起来,凑到桌边,可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。豆豆伸手,托住了她的手背。
“大姨,我来扶着。”他说,“您别怕。”
两块玉,一左一右,往中间一推。
咔的一声,很轻。断口咬上了,严丝合缝,半个“杏”字对上另外半个“杏”字,木字底下那个口,笔画一道是一道,合成了一个囫囵字。红绳搭在两边,搭成一个小小的结。
满屋的人都看着桌上那块合起来的玉,谁也没吭声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。
头一个出声的是春杏。她没哭出动静来,就是整个人伏在了桌沿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半天,才从喉咙里挤出话来,挤出一句是一句,说不出整话。
“我的儿……我那年不是不要他……我是……”
知夏倒了碗温水递过去,没急着问。春杏捧着碗,喝了两口,呛了一口,接着说。这回的话,是断断续续掏出来的,可屋里人一个字都没漏。
八年前,她男人往南边跑生意,走了两年没音信。她婆婆说,去寻,一家一半的玉就是叫你们寻的。她揣着自家那半块,带着刚会走的儿子进城,再往南走。在城里车站,她被人搭了话,一个热心的大姐说带她去便宜的车马店。她跟着去了,喝了人家一碗茶,醒来是在一间黑屋里,门从外头锁着。她是被人贩子掳了。
她在黑屋里关了小半个月,天天哄着看守说家里有的是钱,骗得人带她出去送信,半道上她跑了,跑的时候天黑又下着雨,她迷了方向,一夜跑到天亮,发现自己又转回了城里。她第一件事是回车站寻儿子——儿子没了。她在城里疯了似的找,找了一个月,一个好心人告诉她,桥洞底下死过一个孩子,娘死在孩子边上,收殓了。
“他们说娘死了,孩子也没气儿了。”春杏说到这儿,指甲抠着桌沿,“我信了。我怎么就信了呢……我连坟都没寻着。我没脸报案,案报了,人家问,你是孩子什么人,我说我是娘,人家说娘死在桥洞里了,你是谁?我也没脸回家,婆婆的儿没寻着,孙子也没了,我怎么回去……我就在外头做工,做了几年,眼睛做坏了,才回的春家村。”
她说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娘坐在她对面,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开口了,声音发涩:
“妹子,桥洞里那个死的,不是你。”
春杏猛地抬头。
“那是你被掳以后,跟你儿子一块儿扔在桥洞里的另一个女人。”娘说,“收殓的时候派出所来问过我们。那女人身边没有孩子,你儿子是我从草席边上抱的。孩子命大,凉透了又缓过来了。我抱回家,捂了三天三夜,捂活了。”
春杏看着娘,嘴张着,一个字出不来。她的手伸过来,抓住了娘的手。两个当娘的手抓在一起,都在抖。
“报案报了仨月,没人来寻。”娘接着说,“我们不是不想找你。是你那头,被人贩子捂住了。孩子他娘叫人拐了,这条线索,官面上没立起来。”
“所以你不知道我活着。”春杏说,“我也不知道他活着。”她说完这句,自己愣了半天,忽然就明白了这八年是坏在哪一个字上,她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是出声的,一头一声。
爹在门口站着,背对着灯,没进来坐,也没走。
豆豆坐在春杏边上,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。他一直看着桌上那两块合好的玉。等人把话都说得差不多了,他伸出手,把那块合起来的玉拿了起来,捏在手里,翻过来,翻过去,看那个完整的“杏”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,先看看春杏,又看看娘。
“娘。”他叫的是这边这个娘,娘应了一声。“大姨,”他又转向春杏,叫到一半,卡住了,那个称呼在嗓子里转了两圈,没能囫囵出来。他没硬叫,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半天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掉在衣襟上。
“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。”他说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他自己先低下了头,拿手背抹脸,抹了一把又一把。
满屋的人都背过脸去了。知雪别过头去看墙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娘的眼泪本就挂着,这会儿成串地掉。爹在门口,从腰里摸出烟锅,又放回去了。连春杏都愣了一下,愣完,伸手把豆豆搂了过来。
“不是没人要的。”她搂着他,一边掉泪一边说,“是要你的人太多,老天爷都分不过来了,只好一家分一半。”
豆豆在她怀里没吭声,点了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,还是他小时候那个点法。
搂了好一会儿,豆豆从她怀里退出来,抹干净脸,清了清嗓子。这小子缓劲快,眼泪还挂在眼角,话已经囫囵了。
“大姨,有几句话,我得说在前头。”他说,“我姓乔,打记事起就姓乔,往后也姓乔。这是户口本上的事,也是我心里的事,改不了。”
春杏点头,点得很快:“改,不改。你姓什么,都是我的儿。”
“但是我那屋里,给您留着间厢房。”豆豆说,“逢年过节,我去看您。您老了病了,我管。您要是眼睛治得了,我带您去省城看。还有我那没见过面的爹——信上说没音信,那也寻。玉都合上了,人还有什么寻不着的。这条线,我姐撒网比谁都利索,”
“打住。”知夏在旁边开口了,“网是要撒的,可有一笔账先得清。大姐被拐那案子,八年前没人立,现在能立。人贩子的窝点、那个带路的‘热心大姐’,城里还能找着当年的知情人。这个案子立起来,不光是为您,为的还是后头那些没跑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春杏应了,应完又迟疑了一下,看了一眼娘,“可我要是……我要是立了案,配合查案,就得在这儿待些日子……我婆家那儿……”
“沈婆婆那头,明儿一早就捎信。”知夏说,“信里就说,玉对上了,人找着了,儿媳妇在清河,好着呢。让她放心,再让她把春家村那间屋看好,往后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要去的。”
“一大家子。”春杏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过了一遍,眼圈又红了。
娘站起来,去灶屋了。过了一会儿,灶屋里传出和面的动静,还有她的声音,隔着门帘传出来,嗓音还带着鼻音,可字是稳的:
“知雪,剥蒜。知明——知明呢?叫他回来买肉去!家里来客了,来的是客,就得按客的规矩办!那可不!”
小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春杏看着门帘的方向,看了半天,小声问豆豆:“这句‘那可不’,是……”
“家传的。”豆豆咧开嘴,这回终于咧出一个囫囵的笑来,“跟我家那杆戥子一样,人人会拿。往后,您也会。”
桌上,两块合好的玉用红绳重新拴好了,知夏拴的,打了个死结。灯花爆了一下,屋里更亮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