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细纲沿用“她”指代豆豆,与前文男孩设定冲突,按前文写作“他”。)
春杏在乔家住下第五天,家里的日子表面上齐整了。
西屋收拾出来了,春杏白天在后场做活,学柜台的规矩,晚上跟知雪对第二天的货。她手上功夫是真快,头三天就把店里积压的一批布鞋垫翻新完了,知雪验收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,看完说了句:“姐,这针脚,咱店能挂‘精工’的牌子了。”
可有一件事,家里人都看出来了,没人说。
豆豆连着几天往西屋跑。
头一天是送热水,第二天是送知明给他捎的杏干,说是“南边的杏,大姨您尝尝是不是一个味儿”,第三天他干脆端着饭碗过去,边吃边听春杏讲春家村的事,讲到他那个没见过面的爹小时候偷杏被追了半座山,他笑得饭都喷了。第四天晚上,他在西屋坐到快十点才回来。
娘嘴上什么都没说。每天该做三顿饭做三顿饭,该盘账盘账,见了春杏客客气气,一口一个“妹子”。可灶屋里的水声一天比一天响,刷个锅跟刷出仇来似的。有天晚饭,豆豆扒着饭说“大姨做的辣椒酱比咱家的香”,娘当时就把筷子撂了:“香你明儿搬西屋吃去。”
一桌人都没敢接话。豆豆的耳朵尖红了红,闷头把饭扒完了。
第六天晌午,饭点刚过,春杏没歇晌,在灶屋里和了一块面。她擀面的动静娘在后屋听见了,出来看,见她系着围裙在案板前站着,面擀得又薄又匀,刀起刀落,切出来的面条齐得像用尺量过。
“妹子,你这是做啥?晌午不是刚吃过。”
“擀碗面。”春杏说,“手擀的。我们春家村的做法,和面加一个鸡蛋,擀三遍醒两遍。”她切着面,没回头,“婶子,你坐。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娘在灶屋门槛里的小凳上坐下了。灶膛里的火封着,屋里安静,就听见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。
“婶子。”春杏切完面,烧水下面,背对着娘开口,“我眼睛不好,可我不瞎。”她说,“这五天,你刷锅的动静,我听着了。豆豆往我屋里跑一趟,你那锅就刷得重一分。婶子,你心里发酸,我知道。”
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出来。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春杏下了面,拿筷子搅着锅,“换我是你,我也酸。十一年,一勺一勺喂大的,一夜一夜守大的,孩子如今长大了,会打快板了,会逗客了,我一张嘴讲个偷杏的故事,他就往我屋里跑——婶子,搁谁心里谁不酸。”
锅开了,面在里面翻。春杏捞了两大碗,浇上卤,两个鸡蛋卧在面上头。她端起一碗,转过身,双手捧着,走到娘跟前,把碗递过去。
“婶子,我生了他,你养了他。”她说,“生他那两年,我不配提。养他这八年,我一天没挨着,全是你的。这笔账,我这辈子还不清。我欠你的,这碗面,我先赔。”
娘看着那碗面,没伸手接。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养他,不图谁赔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图。”春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,“可我得表这个态。婶子,我不跟你抢。孩子往我屋里跑,是新鲜,是那点血里的东西在认亲,热乎劲儿,过些日子就匀了。他心里那杆秤,头一个砝码压在哪头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我这几天夜里想明白一个理儿:我是他的根,你是他的家。根离了家,活不成;家没根,倒是能过,就是空。如今根和家都在了,是老天爷可怜咱们,不是咱俩该掰扯的时候。”
娘的手抬起来了。抬到一半,又停住。
“你这面,”她说,“卧了俩蛋。”
“你们家的规矩。”春杏说,“我听知雪说了——家里谁的蛋,按岁数和功劳分。我这个是头一碗,两个蛋,一个替他爹赔,一个替我赔。”
娘的手把碗接过去了。接过去,她低头看着那两个蛋,看了半天,眼泪掉下来一个,正好砸在面汤里,溅起一个小圈。
她没擦,端着碗,走到灶屋的八仙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刚要动,她又把碗往边上一挪,从自己碗里夹出一个鸡蛋,拨到碗边上,然后抬头:“妹子,拿个空碗来。”
春杏愣了:“婶子?”
“拿碗来。”娘的声音还是哑的,“这碗面,一人一半。两个蛋,一人一个。你替那个没音信的赔,那蛋是他的份,归你吃。我替我自己收一个——收了这个,你欠我的,就翻篇了。”
春杏拿了个空碗过来。娘把面拨了一半过去,连卤带汤,拨得干干净净,又把那个“替他爹赔”的蛋,拨到了春杏碗里。
两个当娘的,一人半碗面,对坐着吃。
吃到一半,娘先开的口:“妹子,问你个事。豆豆他爹,你上回说姓乔,”
“姓乔。”春杏说,“也怪,跟我儿一个姓。乔家在南边沙河那边是大家族,我男人叫乔守拙,跑山货的。”
娘扒面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没顺着这个话往下问,只是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,说:“回头这条线,交给知夏去撒网。她那个网,撒出去没有收不着的。”
“交给掌柜的,我放心。”
面吃完了,两个碗见了底。娘把碗摞起来,端去水池子,这回刷锅的动静,轻了。刷着刷着,她背对着春杏,说了一句:
“妹子,往后别叫我婶子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姐姐。”娘说,“我痴长你几岁。咱俩一个儿的娘,论别的都生分,论这个,谁大谁小,是天定的。”
春杏在水池子边上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挽起袖子,凑过去,跟娘一人一头,一个刷碗,一个清碗,水流哗哗的。
“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娘应了一声。应完,她自己先笑了,笑得鼻音很重,“行了行了,大热天的,刷个碗,俩人刷出眼泪来了,叫孩子们看见像什么话。擦把脸,晌觉去。”
两个人擦了脸,各自回屋。娘路过院里的时候,豆豆正搬着货箱子从库房出来,看见她,喊了一声:“娘!”
“嗯。”
“您跟大姨……好了?”豆豆的耳朵尖灵,刚才灶屋的话他听了个尾巴。
“什么好了不好的。”娘拿袖子又按了一下眼角,“你大姨擀的面,比你那个辣椒酱地道。晌晚饭,让她教你和面去。鸡蛋一家一个,谁也别多占。”
豆豆抱着货箱子站在原地,看看娘的背影,又看看灶屋的方向,咧开嘴笑了,抱着箱子接着走,走出两步,哼上了歌,还是跑调的。
院里日头正好。西屋门口,春杏坐在小凳上纳鞋底,麻绳穿过千层布,一针一声,拉得又长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