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一个晚饭,豆豆宣布了一件大事。
他酝酿了整整一顿饭。菜过三巡,他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一放,筷子横搁在碗沿上,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,那架势把全桌人都看愣了。
“我说个事。”他说,“都听好了,这事不小。”
“说。”爹头也没抬,还在挑碗里的饭。
“我要考会计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知雪的筷子搁下了。知夏抬眼看他。
“考什么?”爹问。
“会计。”豆豆又说了一遍,一字一顿,“县里供销社办的那个会计培训班,考进去学一年,出来发证。我已经打听好了,今年十月份招生,考语文、算术两门。我报了。”
这回桌上静得更久。头一个绷不住的是大仓——大仓这天来家里送货,赶上饭点,被娘按在桌上一起吃的。他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,笑出了声。
“考会计?”大仓拿筷子指着豆豆,“豆豆,不是我笑话你,你那算术,鸡蛋都数不清。上回盘库,三十七个搪瓷盆,你给我数出三十五来,回头我卸车又从垛底下翻出俩。就这算术,你考会计?监考的老师不得连夜给你妈送回来?”
豆豆的眼一瞪,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仓哥!你这话说得,我跟鸡蛋一般见识?”他脖子一梗,“我告诉你,我这叫过目不忘的人精,跟鸡蛋一般见识?我数错了数,是我懒得数,不是我数不明白!你随便拿本流水账,我翻一遍,背给你听!三十七个盆怎么了,那是我数的时候豆豆,啊呸,是来了个客,岔了!”
他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,说到一半岔了气,改口改得不利索,全桌哄一声笑了。知雪笑得直拍桌子,娘笑得拿袖子按眼角,连爹都咧了嘴,扒饭的筷子停了。大仓笑得最狠,一拍大腿:“行行行,人精,人精!那三十五个盆是客偷走的!”
“笑!你们笑!”豆豆脸憋得通红,梗着脖子等笑声落下去,“笑完了听我说正事。我数错盆,是因为我不上心。会计不一样,会计是我要上的心。我为什么考会计,我给你们说三条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为我自己。我看了三年柜台,别的我都摸熟了,就一样我心里发虚,账。知雪姐盘账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,那算盘拨得我心里痒痒,可我自己一上手就乱。发虚的事,我这人有个毛病,非得把它治服了才算完。账这道坎,我要是绕着走,一辈子是个半吊子掌柜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,为咱家。咱家如今什么摊子?总店、城东二店、平阳代销、三条乡线、酱菜部,五摊事,一个知雪姐管账。知雪姐一人,五摊账。她上个月开始记两套账本,白天记一套,晚上加记一套,眼圈都记黑了。她要是病倒一天,咱家五摊账全乱。我这个当兄弟的,眼看着,我不能光会打快板招客。快板招来的人,最后得有人接着算账。”
他说到这儿,看了一眼知雪。知雪没说话,低头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米粒。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条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一截,“为我娘。”
桌上安静了。春杏坐在桌尾,抬起了头。
“我娘被人贩子拐了,八年寻不着我,为什么?”豆豆说,“当年案报了,没立起来,线索断了。为什么断了?没人接,没人记,没人把那头的账跟这头的账对上。要是当年有个明白人,把城里的报案和乡下的报案搁一张纸上对一对,我娘的案子三年前就能咬着。这世上的账,不光是钱。人心的账,冤枉的账,也得有人会算。我要学的那两门,语文算术,学出来不光拨算盘,还得会记事、会对账。我学成了,头一件事,就是把我娘那个案子的八年,一笔一笔替她记清楚。”
屋里没人笑了。
春杏坐在那儿,手里的筷子捏着,指头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娘先开的口,她转向爹:“他爹,你还笑得出来不?”
爹没说话。他把碗放下了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,看着豆豆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几月份考?”
“十月中。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复习的书,有么?”
“有。我跟知雪姐要了旧课本,还托小马哥从平阳捎了一套供销社的题。”豆豆答得飞快,显然是备好了的,“这一个多月,柜台我照看,早上背书,晚上做题,我排了表的。”
爹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端起碗接着扒饭。扒了两口,他又补了一句:“灶屋灯的煤油,省着点用,看书上你姐屋里去,她那屋灯亮。”
这句话一落地,豆豆的腰杆一下挺直了。他看向娘。
娘没马上说话。她看着豆豆,看了半天,眼圈慢慢红了,可这回她没掉泪,伸手在豆豆脑袋上按了一下,跟小时候一样。
“考!”她说,“考上了,给咱家管一辈子账!那可不!”
“哎!”豆豆应得山响。
“丑话也搁前头。”娘的手在他脑袋上又按了一下,这回是使劲的,“考不上,回来照样看柜台,谁也不许笑话你,包括大仓。可要是复习糊弄,让我逮着一回,鸡蛋少一个,你那快板没收一个月。”
“娘!我跟你说正经的呢!”
“我就是正经的。”娘把手收回去,端起碗,“吃饭。饭都凉了。”
大仓在边上举手:“婶子,我先表个态,我压豆豆考上。压多少?压两瓶酱菜,考不上豆豆给我,考上了我掏钱买。”
“仓哥你这是两头堵!”豆豆嚷嚷,“我考上了你还赚我一坛子酱的买卖!”
“买卖人么。”大仓嘿嘿笑,“跟你姐学的。”
知夏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才开口。她问豆豆:“报班的名额,怎么拿?”
“考试,取前二十名。”豆豆说,“今年报了七十多个。”
“七十多个取二十,一个多月。”知夏看着他,“你的算术,真有底?”
豆豆深吸一口气,不吭声,站起来,走到柜子跟前,把知雪那本流水账拿出来,哗哗翻了一遍,翻完合上,眼睛一闭:“三月十六,进货搪瓷盆四十,毛巾三十打,火柴十箱,流水一百八十六块四。三月十七,卖脸盆六个……”
他一口气背了五页,一个数没磕巴。背完睁眼:“姐,我这脑子,用在哪,哪就是账。以前没用在数上,往后全用在数上。”
知夏听完了,没夸他,只问了一句:“五页背了,你能背几天?”
“背熟的,一辈子。”
“那好。”知夏点头,“从明天起,你晚上做题,做完的题我抽查,错的我给你讲,我一个字一个字讲。语文我管,算术的难题,让知雪给你挑着讲。四十天,把你自己这张排的课程表跑完。考得上考不上,是命;功夫下没下到,是你。乔家的人,认命不认懒。”
豆豆站在屋子中间,挺直了站着,这回没蹦没闹,很郑重地说了一个字:“中。”
饭吃完了,收桌子的时候,知雪在后头把豆豆叫住了,塞给他一样东西。是知雪自己那本用旧了的算盘练习册,边角都磨圆了,扉页上知雪写了一行字:这上头的题我都做过了,错处画了圈。你做,做对了圈就白画了,做错了,圈替你指着道。
豆豆捧着那本册子,站在灶屋门口翻了一页,翻到一页画了三个圈的,他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三个圈的,我上礼拜看你就圈着。”他冲灶屋喊,“知雪姐,你是不是故意留给我错的?”
灶屋里传来知雪的声音,混在刷碗的水声里:“自己琢磨。会计的头一课就是,账上的圈,别信外人给你画的意思,得自己圈一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