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二店开张一个月,出了怪事。
十月中旬,店里进了几批秋货,棉纱手套、灯芯绒布头、新到的暖水瓶。货一多,知雪定的规矩就紧了:每天晚市关门后,盘点当日流水和存货,日清日结。头半个月,账货天天对得上,一天不差。可从十月中旬起,连着几天,货对不上了。
头一回,丢的是灯芯绒布头。晚市盘点,货架上少了一卷。一卷布头,值两块八。当班的是春杏和店里新招的伙计小六,小六是邻街的待业青年,手脚勤快,就是眼力嫩。知雪盘出来,问了两人,谁都没看见有人拿。春杏说她下午一直在后场看酱坛子,前头是小伙子们盯的。小六挠着头皮想了半天,说下午人多,眼花,许是谁买了他忘了记账?
知雪没说什么,把这一笔挂在了损耗账上,记了一笔“待查”。
第二回,又丢了一卷布头,还搭了两双棉纱手套。这回是豆豆当的班。豆豆这个月白天看店,晚上做会计题,两头烧。他当晚盘点盘出来,当场把货架翻了个遍,又把库房翻了个遍,翻到卷帘门都锁了,一无所获。他跟知雪说:“耗子偷布?耗子拖不动一卷灯芯绒。”
第三回,丢的还是布头。
三回,都是布头。这个记号太齐了。搪瓷盆没人动,暖水瓶没人动,柜台上敞着口的零钱盒分文没少,单单就是布头丢。三回丢的钟点,还都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——那是棉纺厂中班换班,店里客流最大的时候。
豆豆把这三回的盘点记录全要了过去。他把自己关在账桌前,摊开三张日结单,又调出当班的流水票,一张一张地摆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每张流水票的时辰誊出来,下午一点到五点,每一单几点几分卖的是什么,排成一条线。这法子是知雪的旧练习册上没有的,是他自己做算术题做出来的毛病:先把数摆齐,再看数与数中间的空。
摆到第三天晚上,他看出空来了。
三丢东西的日子,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之间,流水票上都有一段空白,短的二十分钟,长的四十分钟,一单没有。可那个钟点,正是换班人流的峰口,往常这个时段,票是不断的。更怪的是,空白前后的几单,卖的都是小件:一包针、两扣肥皂、一斤酱。买大件的,一单没有。
他把三天的流水线摆在一块儿,又把另一个数搬了进来。二店开张一个月,豆豆有个私人的小习惯:快板打着打着,眼睛扫客。他有个小本,记生面孔。不是记贼,是记客,做买卖的规矩,回头客的脸就是钱。他那个小本上,记了几十个生面孔,哪个眼熟,哪天来的,买没买。他把小本翻开,跟三张日结单一对。
对上了。
三丢东西的日子,小本上都记着同一伙人:三个生面孔,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一个矮胖的,还有一个年轻的,穿得干净,进门先看货架两头。这仨人,一天里进出店里三趟,头一趟上午,光看不买;第二趟下午换班人最多的时候进来,转一圈就走;第三趟傍晚,有时买一样小东西,一包针、两扣肥皂,票上就有的那种小件。
三天,三趟,三卷布头。
豆豆把小本一合,流水票一摞,全抱着,当天夜里就奔了城南总店。知夏还在后场对账,见他进来,抬头:“这个点儿,不做题?”
“姐。”豆豆把三张日结单拍在她面前,又把小本翻开压在单子上,“有耗子。”
知夏放下笔,先看小本,再看单子。她看得慢,一行一行地过。豆豆在边上讲,讲得又急又密:
“姐你看,丢东西的三天,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,流水都断了,断得齐齐的。换班峰口断流水,这不对。为什么断?我琢磨了:有人堵道。仨人,一进门分头站,一个堵柜台前头,问小六话,问得又琐碎,什么搪瓷盆保不保摔、肥皂是不是批发的价,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;一个站在布头架子跟前,背对着货架,挡小六的眼;那个年轻的下手。布头一卷裹在袖子里,宽袍大袖的褂子,看不出来。得手了仨人前后脚走,前后脚都买小件,票上留个囫囵人情,显得是正经客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知夏问。
“没。”豆豆说,“我要是看见了,当场就摁了。可账看见了。姐,丢的三卷布头,钟点全卡在这仨人在场的时辰上,一天不差。天下没有这么巧的巧事。”
知夏把小本拿起来,又细看了一遍那几页。看完她没夸他,问了第二个问题:“报官了没有?”
“没。我先来找你。”豆豆说,“姐,我知道你那句要问的,为什么不当场摁。我跟你讲我的章程:当场摁,摁得住下手那个,可他一翻脸说布是捡的,咱们没赃在人赃并获的实据,他同伙反咬一口说咱们讹人,店里围一圈看热闹的,买卖当天就得砸。二店开张一个月,牌子嫩,经不起一场热闹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的章程分三步。”豆豆伸手指头,这回他学乖了,先理顺了再说,“第一步,防。布头架子挪位置,挪到柜台里侧,小六的眼皮底下,酱坛子边上。往后布头不摆外架,要看的,小六给拿。这一步明儿一早就办,办了,耗子三天内必再来,因为前头三卷得手太顺了,他们尝到甜头了,而我一挪架子,他们就犯难:要么收手,要么换货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第二步,等。他们要换货,就得试探。我天天在店里,快板一停我就看人。我小本上仨人的脸都记熟了:瘦高个左边眉毛有道疤,矮胖的走路外八字,年轻的进门先舔嘴唇。他们换个人来,生面孔进我小本,一天三趟光看不买的,我当天就圈出来。”
“第三步,抓?”知夏问。
“抓,但不咱们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