架子挪完的第六天,西街布铺的掌柜的来找知夏了。
来的人姓武,五十来岁,西街武记布铺的东家,跟知夏点头之交,渠道上没打过交道。他一进门就叹气,说上个月丢了三卷布,手法跟知夏托人捎过去的话对上了,他听人说城南乔记的掌柜的在小本上记着贼的脸,特意来对一对。知夏把豆豆的小本翻给他看,那三张脸的记号一念,武掌柜一拍大腿:“疤眉!就是那个疤眉!我铺子的小伙计也是让他缠着问褪色不褪色,问了一刻钟!”
两家一凑,案子并上了。当天下午,知夏领着豆豆去了派出所,找老宋。
老宋听完,把豆豆的小本抄了一份,又问西街丢布的日子。豆豆把日子报了,老宋拿笔一排,两家丢东西的日子错着来,凑起来一个月里头有七个日子,那伙人在这七个日子里都进过两家店。他合上本子说:“这伙人在城东地面上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,不止你们两家,前头文具铺也短过货。你们记的这个底细,比我们自己摸的还全。这么着,你们店里别声张,架子照旧摆,价钱照旧报,我跟所里讲,换便衣蹲几天。等他们再伸手,人赃并获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,豆豆问知夏:“姐,便衣蹲着,咱们店里就什么都不做?光等?”
“等是等,可不能干等。”知夏说,“贼要是几日不来,便衣白蹲。得给他们一个再来的由头。”
“什么由头?”
“新货。”知夏说,“贼也是挑食的。灯芯绒三卷得手,架子一挪就收了手,说明他们谨慎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可上回他们空手走的时候,那个年轻的在搪瓷盆架子跟前站了两秒,你没看见,我听小六说的。他们不是不想偷搪瓷,是搪瓷大,难夹带。得给他们一个又值钱、又好拿、又摆在明面上的货。”
“布头。”豆豆说,“摆回原处。”
“摆回原处,再加料。”知夏说,“这一回,布头架子挪回外架,摆在换班人流的道边上。挑三卷好料子,整卷的,值钱的,尾巴上拿红线做个记号,线头拴在货架的横撑上——他们下手是整个袖走,红线一扯断,咱们柜台后头就知道动了哪一卷。你小六的眼角扫着那三根红线,红线一断,你打快板的调子换一个词,算暗号。便衣在店里装客,听你换词就上。这个章程,你回去跟小六交代,只交代给小六一个人,别的人一概不知,春杏也别知。”
“春杏娘也不知?”
“不知。”知夏说,“人知道的越少,脸越平。脸上带了事的人,贼是看得出来的。”
局布下去了。
架子挪回了外架,三卷加料的布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——一卷凡立丁,两卷新到的条绒,都是值钱料子。红线拴在货架横撑上,尾巴藏在布卷底下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小六头一回干这种事,紧张得不行,晚上跟豆豆对暗号对了三遍。豆豆的暗号词也定了:快板照打,原词是“搪瓷盆子亮堂堂”,红线一断,改打“肥皂毛巾论斤称”,就换这两个词,调门不变,外行听不出差别。
便衣来了两个,一个扮棉纺厂下工的工人,穿工装拎饭盒,在店里转了两圈买一包烟;一个扮成蹲门口歇脚的板车夫,车就停在斜对面。头两天,没动静。
第三天下午两点半,仨人来了。
还是那三张脸。疤眉进门,快板底下豆豆的眼睛一挂,手上词没变。仨人转了一圈,矮胖的凑到肥皂架前头站定,年轻人直奔布头架子。这回人比往常多,换班的工人一茬一茬地过,那年轻人到了架子跟前,没马上动手,先装着看料子,手指头在布卷上摸。豆豆心里数着,一下,两下,第三下,那年轻的手一沉,一卷条绒离了架子,往袖子里裹:
货架横撑上,红线绷直了,一紧,断了。
豆豆的快板词到嘴边,换气,打出去:“肥皂——毛巾——论斤称——”
词一换,那个拎饭盒的“工人”动了。他没扑,就三步并两步走到布头架子跟前,一把攥住了年轻人的手腕子。袖子里的条绒掉出来,砸在地上,展开半截。门边上,蹲着歇脚的“板车夫”也起来了,一左一右,把疤眉和矮胖子堵在了肥皂架跟前。
“别动。”便衣亮了证,“派出所的。”
店里炸了锅。换班的工人把门口围严了,谁也不走,都看。疤眉还想耍横,梗着脖子嚷“凭什么抓人,我们买东西的”,那个便衣把他的胳膊别到背后去了,疤眉“哎哟”一声,不嚷了。矮胖子倒是软得快,当场就往地上出溜,被架了起来。
老宋也到了,从门外进来,进门先看地上那卷条绒,又看了眼货架横撑上那根断红线,冲柜台点了点头。豆豆从柜台后头出来,把小本双手递过去:“宋警官,日子、时辰、脸面记号,都在这上头。三家铺子,我家丢了三卷,西街武记丢了三卷,文具铺短过货。他们进店的日子全记着。”
老宋翻着小本,翻了两页,抬头看豆豆:“这本子你记了多久了?”
“一个月。记客的。”豆豆说,“正用上了。”
“好本子。”老宋把本子还给他,“上头的话,回头做笔录,还得麻烦你照着说一遍。”
仨人被扭出店门的时候,街上看热闹的人拍起了巴掌。棉纺厂的工人们出了气,这个月他们买东西,早听说二店丢过货,价钱里有损耗,如今贼被抓了,有人喊:“乔记的,好样的!连抓个贼都抓得明明白白!”豆豆站在台阶上,被人喊得耳朵尖发红,快板拿在手里,没打,就是咧着嘴。
当天晚上,派出所来了电话,说三个人交代了,是个三人的团伙,在城东做了小半年,偷过的铺子不止三家,账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。赃物追回一部分,乔记那三卷布头,能退回来一卷,退回来的那卷,豆豆验了,正好是加料做了红线记号的那卷条绒。
案子了结。小屋里,一家人听完豆豆的回话,娘先开的口:“那两个便衣,蹲了三天,工钱谁开?”
“官面上的人,不用咱开。”豆豆说。
“那就得谢。”娘说,“明儿割两斤肉,你跑一趟派出所。豆豆,你去。你那小本立了功,你去谢,谢得值当。”
豆豆应了。知雪在边上说:“还有小六,这回他顶住事了,红线的暗号一点没差。下个月给他涨五毛工钱,记在账上。”
“记上。”知夏说。她翻开账本,添了一行:十月廿七,二店贼案了结,人赃并获,乔记无伤。写完,她把这一笔念了一遍,抬头看着豆豆:“三步章程,走得一步不乱。这账记得明白。”
豆豆挠头笑,从兜里掏出小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知雪探头看,他写的是:快板词,又添了两个用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