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,货运站里来了一辆新卡车。
绿色的,车头还挂着红绸,是从县运输公司提的。开车的人是贺行舟,他一路没走快,进了站门,稳稳当当把车停在旧车旁边,熄了火,先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,才下来。
大仓正在院里倒车,看见那边一道绿的进来,方向盘差点没回过来。他跳下车,鞋都跑掉了一只,趿拉着就奔过去。
“舟哥!你真提了?!”
贺行舟没接话,绕到车尾,掀开篷布看了一眼,空的,干净,什么味儿都没有,一股新胶皮味儿。
大仓围着车转了三圈。头一圈看车头,二一圈看车斗,三一圈蹲下去看轮胎。看完站起来,拍着手上的土:“好家伙。这胎,这斗,这漆。舟哥,这下咱车队两挂了。两挂!往后单子再排到下个月,咱也不怕了。”
“上个月的账,你看了?”贺行舟问。
“看了看了。”大仓掰着指头,“单子排到十一月头上,乡线的活儿接不过来,武掌柜那批布压在库里三天没车拉。你急,我知道你急。可舟哥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车多少钱拿的?”
“四千二。”
大仓吸了口气,吸到一半停住了,咽了口唾沫:“连运输公司那辆旧的修理钱都算上,你攒的,是不是全进去了?”
贺行舟点了下头,没说话,拿了块布,开始擦方向盘。
大仓看着他擦。擦得很慢,一个缝一个缝地过。大仓站了一会儿,自己在车斗边上的地上坐下了,从兜里摸出烟,递一根过去。贺行舟腾出一只手接了,叼上,没点。
“舟哥,我问句没轻没重的。”大仓划火柴,先给贺行舟点上,再点自己的,“你这一下把家底全掏了,往后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,车坏个大件,你拿什么修?”
“账上留了三百。”贺行舟吐出一口烟,“修车,三百块够换一回发动机大件。要是两回都赶上一块儿坏,那是天要收我,认了。”
“呸呸呸。”大仓赶紧往地上啐了两口,“大清早的,说这晦气话。”
贺行舟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也不抬眼,手还在方向盘上。
“大仓,我问你。赵大娘那个事,你记得不?”
大仓愣了愣。赵大娘是去年冬天跑乡线认识的老太太,儿子在外头出了事,家里就她一个人,一年的嚼谷,指望几筐山货。那年雪封了路,别的车都不去,贺行舟绕了四十里给她把货捎了出来,运费收了一半,垫了一半。这事站里人都知道,也没人当事,就一回活儿。
“记得。怎么不记得,雪那么大,你回来眉毛上都挂霜了。”大仓说着说着觉出不对,“哎,你提她干什么?”
“上个月我又去了趟。”贺行舟说,“老太太拉着我不让走,非要塞一篮子鸡蛋。她说她如今攒下钱了,往后她那个村的货,点名要我的车拉。”
“那敢情好啊。”
“好。”贺行舟把布折起来,搭在肩膀上,“可你想过没有,一个赵大娘,是这么想。沿路多少个村,多少个老太太,多少户人家?他们信的是我这个人、这辆车。车就一辆,我去得了东去不了西。去不了的地方,人家等一天,货就压一天,压得狠了,人家就不等了,找别人。信这个字,散起来比攒起来快十倍。”
大仓眨巴着眼听。听完了,他说:“所以你就把棺材本押上,又提了一辆?”
“不是棺材本。”贺行舟纠正他,“这车,一半是给赵大娘那样的人挣的,钱得挣,人也不能丢。另一半,是给往后挣的。”
“往后是多往后?”
贺行舟没答这句。他把车门拉开,坐进去,试了试离合,又试了试刹车,脚底下踩得很轻,像怕踩疼了什么。大仓凑到车窗边上。
“舟哥,我再说一句没轻没重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车,写谁的名?”
贺行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的名。”他说,“可账,我打算单立一本。车队往后要是跟乔记越做越大,这本账得清清楚楚。谁的车,跑的谁的活儿,一单一单记明白。车是我的,情分是情分,账是账。混在一起,早晚要坏。”
大仓在后头“嘿”了一声:“你这话,跟乔掌柜说的一个腔调。”
“跟她学的。”贺行舟说得挺自然。
大仓憋了半天,没憋住,咧开嘴:“我早看出来了。舟哥,你对人家乔掌柜——”
“大仓。”贺行舟打断他,“十一月头一批单子,你排一下。两辆车,一挂跑乡线,一挂跑城东到平阳那条。别排混了。”
“得嘞得嘞。”大仓缩了缩脖子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扒着车窗,“舟哥,晚上站里伙计说要给你接车酒,你掏钱还是我掏钱?”
“我掏。”贺行舟说,“接车的酒,得车主请。”
“哎,这话敞亮!”大仓一拍车窗框,跑了。
院里就剩贺行舟一个人。他把烟掐了,烟头按灭在脚边的土里,埋了埋。然后重新拿出那块布,把驾驶座前头的玻璃又擦了一遍。玻璃本来就干净,可他还是擦了,从左擦到右,擦得很慢。
擦完,他坐回驾驶座,发动了车。发动机响起来,是新的声音,比旧车那台利索。他没挂挡,就让车那么响着,自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:
“十月初九,第二辆。四千二。欠人一车,还人一车。”
写完合上,揣回怀里。他挂上倒挡,把新车往库房里退。院墙外头,大仓的大嗓门已经传过来了,正在喊伙计们过来看新车。
倒车镜里,一排人正往院里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