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,车队挂牌,先起了一场官司。
牌子是木头的,爹给打的,白茬,就差往上写字。字没定,人就先吵上了。货运站的伙计围了一圈,大仓嗓门最大。
“我说,就叫乔贺车队。”大仓站在车头前头,跟开会的领导似的,“咱这车队,一多半的活儿是拉乔记的货,乔掌柜又是,”他眼珠子转了转,“又是老熟人。加上你舟哥的姓,乔贺车队,顺口!”
“我看不顺口。”边上有个伙计是小六的远房表哥,也在这站里跑车,姓吴,嘴碎,“大仓,人家贺行舟自己攒钱提的车,写的是自己的名。你倒好,上来就给人家改姓乔?你凭啥?”
“凭合作!”大仓梗着脖子,“买卖上的事,你懂啥。”
“我不懂,我可知道车是谁掏钱买的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越抬越高。豆豆本来是来看新车的,站了半天,听不下去了,把胳膊举得老高,跟课堂上抢答一样:“我知道了!”
一圈人都看他。
“行舟货运!”豆豆嗓门本来就大,这一嗓子压住了全场,“行舟,顺水行舟!货运,货运四方!咱这车队,往后的路都是水,船顺着走,又快又稳!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大仓咂摸了一会儿:“……还真顺口。比乔贺车队顺口。”
“那能不顺口么,”豆豆得意了,“我琢磨半天了。而且你想啊,顺水行舟,不逆流。咱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顺,顺着市面走,顺着人心走,”
“行了行了,”知夏在后头打断他,“再绕就绕到河对岸去了。”
知夏是送十月份的运费结账单来的。她把单子交给贺行舟,一眼扫见那块白茬牌子立在车头边上,又扫见一圈人都在看她,就明白了大半。
“名字定了?”她问。
“定了,行舟货运!”豆豆抢着答,“姐,好不好?”
知夏低头看单子,说:“好。自己的车,自己的名,账也好立。往后车队跟乔记的往来,一单一单走账,名字清楚,账就清楚。”
贺行舟站在车头另一边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豆豆那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,他正在拧一个螺丝,手顿了一下,螺丝掉进了工具箱里,他弯腰摸了半天才摸出来。摸出来的时候,耳根红了。大仓眼尖,凑过去大声问:“舟哥,你脸咋红了?是不是站里热?”
“是热。”贺行舟说。
十月的货运站,风从大门灌进来,穿单褂的人直缩脖子。
“哦——”大仓拖了个长音,很响,被知夏一眼看过去,把后半截咽了。
字是当天下午写上的。站里没有会写油漆字的,豆豆自告奋勇,找了半罐红漆,趴在木牌上描了一下午。描完退后三步看,字歪了一点,“运”字最后那一捺甩得太开。豆豆自己先嘀咕:“这个捺……是不是太飘了?”
“不飘。”贺行舟在底下扶着梯子,“捺甩出去,是往前走的意思。挺好。”
“舟哥你懂字?”
“不懂。就是觉得挺好。”
牌子挂上去了,挂在站门口右边的柱子上,跟乔记城南老店、城东二店、平阳代销点那几块牌子,隔街相望。
挂牌那天晚上,站里摆了两桌,算接车酒带庆挂牌。乔家这边去了知夏、豆豆两口子人,大仓喝高了,端着搪瓷缸子挨桌敬,敬到知夏跟前,舌头都大了:“乔掌柜,我跟你说个事,你可别恼。我们舟哥这车,那是一半为……”
“大仓。”贺行舟在那头喊,“你缸里的酒洒了。”
“哪有洒,我端着呢,”大仓低头看缸子,就这么个工夫,被小吴从后头拽走了,一边拽一边说那边有人找。大仓骂骂咧咧地被拽出了门。
酒喝到一半,知夏把贺行舟叫到廊檐底下,说正事。
“十月这一拢账,我给你带过来了。”她从包里拿出单子,“武掌柜那批布,加上乡线的运费,加上平阳代销点这个月走的三趟货,乔记这边该结你四百六。老规矩,你数数。”
贺行舟接过去,就着廊檐下的灯泡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看完他说:“数目对。不数了。”
“还是数数。”
“数过了。”他把单子折好,收进怀里,“看你开的单子,我从来不用数第二遍。”
知夏没接这句。她说:“这个月账上,现金到了一万二。有你车队跑的这部分。”
贺行舟“嗯”了一声。站里头,豆豆正拉着几个伙计打快板,词是新编的,有一句“行舟货运四方走,乔记的买卖水长流”,打得节拍乱七八糟,嗓门倒是穿墙。
“你这名字起得好。”知夏忽然说,“豆豆那小子,绕来绕去,这次倒绕对了。”
“他聪明。”贺行舟说。顿了顿,又说,“就是嘴上没把门的。名字的事,他在店里念叨三天了,说以后乔记往外发货,单子上要印‘行舟货运承运’。”
“印就印。”知夏说,“名字挂出去是让人叫的,越多人叫,越值钱。这个道理,做买卖的都懂。”
“你懂就行。”贺行舟说,“我怕的是你不懂。”
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廊檐下的灯泡让风吹得晃了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。她把包拎起来,说:“我回去了,店里明天一早盘点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两步路。”
“顺路。”
货运站到城南老店,三条街。贺行舟推了自行车,没骑,跟着走。一路话不多,说的都是十一月的排车和账。到老店门口,知夏摆摆手进去了,走了几步,回头说了一句:
“牌子挂得正。明天我让豆豆再去看一眼,就怕他那块牌子,挂歪了他自己瞧不出来。”
“挂得正。”贺行舟在门外站着,“我看了三遍。”
店门里头,账房的灯还亮着,知雪在里头打算盘,算珠一声一声,隔着门板传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