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乔家小屋里来了个媒人。
来的是东街的马婆子,手里挎着个篮子,进院就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里头是六个石榴。娘迎出去,还没坐稳,马婆子的话就跟倒豆子似的出来了。
“他柳婶子,我可跟你明说,我如今这腿,一半是为你家跑的。”马婆子拍着大腿,“你家这摊子,街面上谁不知道?城南一个店,城东一个店,平阳还有个点,车队两辆车,酱菜都出了县了。你家伙计,如今在街面上,那是姑娘们挑着看的好人家!”
娘给她倒水,嘴上应付着,心里早热了。这几年家里的事一件压一件,全家的心思都在豆豆身世上、买卖上,大仓的事,倒是真撂下了。
大仓是乔家的老伙计,跑乡线的老把式,吃住都在乔家后头的小屋,一住七八年。二十五了,比知夏还大着一岁,工钱攒下不少,人老实,嘴碎,力气大,年年腊月帮着看库房,年年在乔家过年。娘早把他当半个儿子使唤。
“你说说,是哪家的姑娘?”娘问。
“周裁缝家的!”马婆子一拍手,“西街做衣裳的周裁缝,他闺女,叫周巧云,十八,针线好得出奇,人又稳当,”
娘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。
“周裁缝?西街那个周裁缝?”
“对呀,你熟?”
娘把茶碗放下,没说熟不熟,转头就朝院里喊:“大仓!大仓你进来!”
大仓正在院里帮爹劈柴,一身柴末子,拎着斧子就进来了:“婶子,啥事?”
“斧子放下。”娘说,“给你说个媳妇。”
“啊?”大仓手里斧头差点没拿住,赶紧靠墙根立好,搓着手,“婶子,这、这大晌午的,说啥呢……”
“周裁缝家的闺女,周巧云,你见过没有?”
大仓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得更快了。
“见……见过。”他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,“上个月,去西街送布,人家、人家帮着量过一回衣裳……”
“量衣裳!”马婆子眼睛一亮,“哎哟,这就对上了!周家那边点名说的,就是量衣裳那天,巧云回家跟她娘说了一句话,说了什么,人家娘不肯透,只说闺女这些年谁家的媒都不应,单问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!”大仓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,二十岁的汉子,站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,“娘!你别、别乱点鸳鸯谱!人家周家姑娘,那、那是……那是能看上我的?我就是个赶车的!”
“赶车的怎么了?”娘把桌子一拍,“行舟货运的把式,一个月工钱四十五,管吃管住,攒下的钱都能打一口樟木箱!你当你还是十年前那个扛包的?如今你出门,人家喊你一声‘大仓师傅’!”
“师傅也、也是赶车的……”
“赶车的是下等人?”娘嗓门更大了,一句压一句,“我们知明天天跑乡线,也是赶车的!豆豆他爹——你叔,当年还是木匠呢!你姓乔的饭吃了七八年,如今跟我说这个?那可不,我告诉你大仓,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——”
“娘,你先喝口水。”大仓都快给作揖了。
“我不喝!”娘越说越有劲,“乱点鸳鸯谱?我乱点?我告诉你,人家巧云隔着布摊看了你三年了!头一年你去送布,她就在她爹的摊子后头站着;第二年你腊月里替我们家送年货,冻得直跺脚,人家姑娘给他爹递姜汤,顺手多倒了一碗,问的是‘外头那个赶车的是哪家的人’;今年第三年,人家媒人都上门了,你说我乱点?我是瞎,我是没长眼?那可不,我这双眼看人,还没看走过!”
屋里静了。
马婆子张着嘴,半天合上,小声问:“他柳婶子,你连人家姑娘倒姜汤都知道?”
“我为什么急着托你?”娘瞪她一眼,“我就是等你这一天呢!”
大仓站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后知明从外头进来,一听这事,先愣,后笑,笑得直不起腰:“大仓哥,我平常看你嘴皮子比谁都利索,今儿怎么了?让娘一句话给拍哑巴了?”
“去去去,一边去。”大仓摆手,摆完又问,“娘,那……那姑娘,真的、真的问过我?”
“问你三年了。”
大仓不吭声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,看了半天,鞋尖上还沾着柴末子。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,蹭干净了,才又开口,声音更小了:“那……那依娘的意思,是……”
“相看!”娘一锤定音,“我明天就跟周家回话。相看的日子,定在下个礼拜,你把你那身蓝布褂子找出来,让你春杏姨给你连夜改一改,她那手针线,改出来的衣裳,穿上身正正堂堂。头发去剃头铺剃一茬,指甲剪了,手上的茧子蹭点油。”
“茧子还、还蹭油?”
“人家姑娘是做针线的,一双手比谁的手都金贵。你伸手递茶的时候,满手裂口子,像话吗?”
大仓“哎”了一声,又“哎”了一声,不知道答应的是哪一条。
娘不管他答应没答应,转头跟马婆子掰扯起日子来。两人一递一句,从相看说到过礼,从过礼说到酒席,越说越远。知明在边上听得直咂嘴,插了句:“娘,八字还没一撇呢,酒席都排上了?”
“你懂什么!”娘回头瞪他,“你跟知明都学着点!看看人家大仓,话没说三句,亲事定了,你们几个,一个个的,连个提亲的媒影子都没有!”
“这怎么还捎带上我了……”知明缩着脖子退出去,退到门口撞见豆豆扒着门框听热闹,两个人挤在一块儿,冲屋里挤眉弄眼。
屋里,大仓还站着。娘数落完知明,回头看他站着不动,催他:“杵着干什么?劈你的柴去!”
大仓“得嘞”了一声,拎起斧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,回过头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
“娘……那姜汤那事,你怎么、怎么连人家姑娘多倒一碗都知道的?”
“我自有我的路子。”娘端起茶碗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武掌柜家那头说的?布摊挨着……”
“劈柴去!”
大仓挨了这一嗓子,咧着嘴跑了。院里劈柴声重新响起来,一下,一声,比先前那阵密了一倍。
屋里,马婆子凑近娘,压着嗓子:“他柳婶子,那姜汤的事,是真的?”
“你管真的假的。”娘放下茶碗,“你就管把日子给我定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