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相看的日子到了。
乔家几乎是全家出动。娘一早起来就张罗,大仓那身蓝布褂子春杏连夜改好了,肩收了一寸,腰身也掐了掐,穿上身果然精神。娘围着大仓转了两圈,伸手把他领子拽正,又拽正一遍。
“记着,进了门,少说话。你一多说话就露怯。”
“哎。”大仓应了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人家问一句,你答一句。答不上来的,看你姨。”娘指了指春杏。春杏今天是跟着来的,提着一篮子自家酱菜,两坛糖蒜,是见面礼。她这些日子在大仓跟前也处得熟了,帮着熨衣裳、铰指甲,大仓人前叫她大姨,叫得挺顺口。
知夏本不想来的,被娘点名叫上:“你是掌柜,门面。人家周家也有话要问你。”知雪要看店,豆豆要温书,剩知明自告奋勇赶车:“我送你们去,我在门口候着,我不进门,行吧娘?”
“你进什么门。”娘说,“候着。”
一行人到了西街周裁缝家。周家是个前店后宅的格局,进门一间堂屋,墙上挂着皮尺、剪刀,案子上摊着半件衣裳。周裁缝五十来岁,人精瘦,手上有顶针,见了人先拱手。周家娘在边上,笑得客客气气。周巧云没露面,在西屋,按规矩等着。
茶倒上,寒暄了两轮,娘开始发问。
头一问就不好接:“巧云这岁数了,前头几家提的,怎么都没成啊?”
周家娘手上茶盘一晃。周裁缝接了话:“孩子她娘走得早,我这摊子离不开人手。前头说的几家,一开口就要姑娘过门就搬走,巧云说她爹的衣裳摊子没人管,就回绝了。”
“那你家意思是,往后的女婿,得上门搭手?”
“不敢。”周裁缝说,“搭把手是情分,不搭是本分。这话说前头,省得往后两亲家有疙瘩。”
娘端着茶碗,没喝,眯着眼又问第二问:“大仓是外乡人,老家没什么近人了,这些年吃住都在我们家。姑娘过了门,往后是跟我们过,还是单过?”
这话是刀子,问的是周家的底。周裁缝还没答,西屋的门帘掀了。
周巧云出来了。
十八的姑娘,蓝布衫,头发挽得利索,手里没空着,拿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,针别在上头。她不怯场,进屋先给乔家人挨个见了礼,礼数周全,然后就近坐在她爹边上,把鞋底搁在膝盖上,接着纳。
针穿过麻线,拉一下,一声。屋里说话,她手上的针不停,该她答的话,一句不落。
“婶子问的是过门的事,我说句实的。”她低着头拉线,“跟谁过,我都能过。乔家规矩大,我听说了,账目分明,伙计管吃管住,工钱不打折扣,这样的门里,媳妇守着规矩过,不会吃亏。要单过,我跟大仓哥商量着过,他也饿不死,我也饿不死。”
娘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姑娘倒是不怯生。”娘说,“纳着鞋底说话,是不是不把这个相看当回事?”
“不是。”巧云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,“是我手闲不住。婶子要觉得失礼,我撂下。”
“撂什么撂,”娘摆手,“接着纳。我年轻时候也是一边纳底子一边说媒的。我就问你一句要紧的,大仓这人,你见过几面,你图他什么?”
屋里静了。这问题不好答,答重了像轻浮,答轻了像没主意。
巧云手上的针停了。她抬起头来,头一回正眼看人,看的是大仓。大仓坐在那儿,褂子领子又被他自己攥皱了,让她看得直往知夏身后缩。
“图三样。”巧云说,“一,腊月里他去给我爹送年货,回执的条子上把货名、件数、破损写了一页,一个错字没有。我爹说,这样的人,账不会乱,心也不会乱。二,那年雪大,他在我们摊子外头跺脚等开门,等了半个时辰,没敲一回窗户。三,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姜汤那回,他喝完把碗搁在门槛上,怕手上的裂口蹭脏了人家碗沿,碗底下压了二两粮票。粮票我们家后来一直没舍得花。”
大仓的耳朵红了,红得比那天的石榴还透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没出来。
娘也不说话了。她放下茶碗,盯着巧云膝盖上那只鞋底看了半天,忽然伸出手:“鞋底,我看看。”
巧云把鞋底递过去。娘捏在手里翻过来、翻过去,指头在针脚上摁了摁。千层底,一针一针排得密密实实,摁下去硬邦邦的。
“纳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娘捏着鞋底,半天没言语。堂屋里就剩外头知明在街上遛马的声音,一圈,又一圈。
这时候巧云从西屋又捧出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双做好的新布鞋。黑面,白底,鞋帮上纳了一圈暗纹。
“听说大仓哥跑运输,费鞋。”她把鞋往案子上一放,“这双是按他上回送布时量的脚印做的。做小了做大了,他试了再说,我重做。”
娘拿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,站起来了。
她走到周裁缝跟前,一伸手,把周裁缝从椅子上拽了起来,两只手攥住人家一只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亲家。”娘说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这、这就定了?”周裁缝让她攥得手都直不了,“他柳婶子,日子还没,”
“日子好说!过礼好说!我乔家不亏待人!”娘嗓门起来了,一句压一句,“我跟你讲,我相人相了一辈子,看手上看脚下看说话的分寸。你姑娘这双鞋底,这一页回执条子,这二两粮票,桩桩件件,都是日子里的实在账!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难找,我要是再挑三拣四,我就是瞎了眼!那可不,过礼的东西,回头我从我们家酱菜坛子开始备,一坛一坛备到你家门槛高半尺!”
周家娘在边上抹眼睛,一边抹一边笑。周裁缝让攥着手,挣不脱,只好一个劲拱另一只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亲家母,使不得……”
大仓还坐在那儿。豆豆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,本来是扒窗户看的,进屋凑到大仓耳朵边上,小声说:“仓哥,鞋,试试啊。”
大仓这才回魂。他弯腰,把那双新鞋拿起来,捏了捏,又放下,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,才当着满屋人的面把脚上的旧鞋脱下来换上。
大小正好。
“合脚吗?”巧云问。
“合。”大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看了半天,又说了一遍,“合脚。”
娘在边上看着,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:“合脚就好!往后好好跑你的车,人家姑娘四天一个鞋底,你一个月跑烂一双,你对不起谁去!”
满屋人都笑了。周裁缝趁乱把手从娘手里抽出来,揉着手腕子,跟知夏小声商量:“乔掌柜,过礼的日子,你们定个章程,我这个当爹的,头一回让亲家母定了亲事,我还缓不过神来呢。”
知夏笑着说好,回头让我娘跟你细商量。她这话刚说完,一转脸,正看见豆豆蹲在案子边上,盯着那半件衣裳看,凑近了闻。
“豆豆,干什么呢?”
“姐,”豆豆指着案子上那半件衣裳,压着嗓门,“这针脚……跟咱家春杏姨的走线,一个路数。”
知夏顺着看过去。案子上那半件衣裳,锁边的走线确实密,可她没看出什么名堂。豆豆还在嘀咕:“锁边压两道回针,收口打枣花结……这手法我在后院西屋天天看……”
“人家做衣裳的多了。”知夏把他拎起来,“走了,回去你还得算十道题。”
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往外走。娘走在最后,出门前又回头拉了一把周家娘的手,说定过礼的日子两家吃个饭。走到院门口,知明还坐在车板上,见人出来,忙问:“成了?”
“成了!”娘一撩裙子坐上车,“回程走快点,到家我得连夜盘过礼的单子。十年了,家里头一件大喜事,谁也不许给我办砸了。”
车走起来,街上过了一阵风。大仓坐在车尾,两只脚上的新鞋并排搁着,他低头看着,一直没换回旧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