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,大仓的亲事定了,家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。
过礼的单子娘盘了两晚上,最后拉着知夏一起核。账房里,一老一少对坐着,桌上摊着红纸,写着过礼的物件:八身衣料、四坛酱菜、两瓶酒、一对枕巾、一对脸盆……娘念一样,知夏记一样。
记到一半,娘忽然不念了。
“知夏。”
“哎。”知夏笔没停,“念到脸盆了,下一个。”
“我不念了。”娘把红纸往桌上一扣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大仓的事张罗完,下一个,该张罗谁的了?”
知夏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抬眼看了看娘,又低下去:“娘,家里的单子还有豆豆的考试,平阳那头,”
“别跟我打岔。”娘说,“你二十四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街上说你闲话的都有?说乔家大闺女能干是能干,眼头太高,谁都瞧不上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知夏把笔搁下,“嘴长在人家身上。”
“我不管人家嘴。”娘身子往前探,“我就管你的心。我今儿问你,你给句准话,行舟那孩子,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?”
账房里静了。外头店堂里,豆豆在打快板招客,板声一阵一阵传进来,隔着门板,变得闷闷的。
知夏没答。她低下头,把桌上的算盘拉到自己跟前,手指搭上去,拨了一个子。
“急啥。”她说,“人家没提,我提什么。”
“没提?”娘的声音扬起来了,“他没提?三年了,哪回你出门对账,他不是在外头候着?哪回店里进大货,他不是头一个到?去年你病那一场,是谁一趟一趟跑药铺,药钱压在柜台上一声不吭走?你当我眼瞎?那可不,我这双眼,看这些事,比你那个账本还准!”
知夏的手指又拨了一个子,拨错了,退回去,重拨。又错。再退。
“他等了你三年。”娘一句压一句,“三年什么光景?三年,跑乡线都能磨坏四十双鞋底!人家二十六的人了,站里多少人说媒,他一个没应。你知道不知道?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在这儿拨算盘!”娘伸手把算盘一按,按住了,“知夏,娘不逼你。可娘今儿把话撂这儿——你心里要有他,你就给人家一个准话。你心里要是没有,你就明说,别耽误人家三年再三年。买卖上你斩钉截铁,怎么到这上头,比谁都拖?”
知夏的手让娘按着,抽不出来。她盯着那只被按住的算盘,看了半天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常低,“我不是拖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是算不清。”知夏抬起头,“账上的数,我三遍就能对上。这个事,我算了三年,对不上。”
娘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我怕的不是他不好。”知夏说,“他哪都好,稳当,靠谱,账也清楚。我怕的是我自己。娘,你看看这个家,五摊子事,五本账,豆豆的考试,春杏姨的户口,还有,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,“还有那个没找着的人。我要是应了,往后我的日子,还装得下这些吗?装不下,对得起谁?装得下,我又拿什么给他?”
娘不说话了。她慢慢把手从算盘上拿开,往椅背上一靠,看了知夏好一会儿。
“你呀。”娘叹了口气,“你把什么都当账算。可这个事,不是账。”
“不是账是什么?”
“是过日子的搭伙。”娘说,“你爹跟我,当年一个木匠一个说书的,穷得锅底朝天,谁算过账?搭伙搭了三十年。搭伙的意思,你懂不懂?就是你扛不动的时候,有人搭把手。你老想着拿什么给人家,你怎么不想想,往后你半夜盘点盘不动了,是谁给你掌灯?”
知夏没吭声。
娘又坐直了,凑近了些,压着嗓门:“我最后问一回。你心里,有没有?就一个字,有,没有。别绕。”
外头豆豆的快板停了,换成招客的吆喝,嗓门穿半条街。知夏坐在那儿,手指又搭上算盘,拨了一个子,这回拨对了。她低着头,看那个子看了半天。
“……有。”
声音小得跟算珠落地差不多。
娘“腾”地站起来了,椅子腿在地上剌了一声。
“有就行!”娘一巴掌拍在桌上,红纸都跳起来了,“有就好办!剩下的不用你管,”
“娘!”知夏脸一下子抬起来,耳根红了,红得往下洇,“你要干什么去?”
“我干什么?”娘把红纸抓起来,塞进怀里,“过完大仓的礼,我上贺家提亲去!”
“站住。”知夏也站起来了,一把薅住娘的后襟,“坐下。娘。坐下!”
娘让她薅得坐回去了,还扭着脖子:“你干什么?你怕什么?你都说了‘有’了!”
“提亲是提亲的事。”知夏按着她的肩膀,一字一句,“我们家的事,向来是先小人后君子,规矩在前头。这个事也一样。章程得有,得我先跟他把话说明白,什么话,什么章程,明年后年,家里的摊子怎么摆,都得说在前头。不能我娘先杀上门去,把人架起来。”
“架起来怕什么?他不乐意?”
“他乐意。”知夏松开手,声音缓下来,“就是不能让他乐意得糊涂。他是等了三年,我知道。正因为等了三年,我才不能让这三年,最后落成一锅糊涂账。”
娘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咧开嘴,笑了:“行。你这个说法,我服。”她把怀里的红纸又掏出来,重新铺平在桌上,“那你什么时候,跟他说明白?”
“等豆豆考完。”
“考完还有几天?”
“成绩出来得等到十一月。”
“等到十一月?”娘又急了,“半个月!半个月你能等?”
“能。”知夏重新坐下,拉过算盘,手指搭上去,这回拨得又快又稳,“十五年都等了,半个月算什么。”
娘看着她,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她嘟囔了一句“跟你们爹一个脾性,闷葫芦”,抓起红纸出了账房。走到门帘边上,她又回头,看了一眼。
知夏坐在桌后头,低着头拨算盘。拨得很顺,一串子下去,一个错的没有。就是耳根那点红,到现在还没退下去。
娘放下帘子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仰头朝天上看了一眼,然后撩开腿往灶屋走,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:
“得给行舟那孩子,先纳一双鞋底子备着。那可不,这回,是给我们家知夏纳的。”
灶屋里,风箱“呱嗒呱嗒”响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