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晚上八点。
沈惊蛰坐在502的沙发上,眼睛上还蒙着那块布,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。直播间刚打开,人数就冲破了五十万。
【大师眼睛怎么了?】
【三天没播,想死你了】
【今天讲什么?】
沈惊蛰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:“今天不讲故事,讲个真事儿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最近有个D姓男星,突然翻红那位的,你们知道吧?”
弹幕瞬间炸了:
【杜飞宇?】
【他最近确实火】
【综艺天天见】
【怎么了大师?】
沈惊蛰点了点头:“就是他。他最近接了档综艺,天天上热搜,代言拿到手软,对吧?”
弹幕一片“对对对”。
沈惊蛰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他那是用命换的。”
她把手机架好,从旁边拿起一沓东西——那是三天前从纸扎店带回来的边角料,还有一张拓印下来的符纸。
“三天前,有人给他送了个东西。纸扎的,人形,跟他一模一样。”
她举起那张符纸:“这东西叫替身转运符。作用是把他身上的霉运、官司、偷逃税款的烂账,全转给那个纸人。纸人替他扛,他干干净净往上爬。”
弹幕开始刷问号:
【还有这种操作?】
【纸人还能替人背锅?】
【大师你咋知道的?】
沈惊蛰没解释,继续说:“这种转运有个规矩——纸人不能点睛。点了睛,它就活了。”
她盯着镜头,一字一顿:“他点了。”
——
城北别墅区,18号。
杜飞宇坐在化妆镜前,盯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皮肤白得发光,气色好得不像四十岁的人。三天前还是全网群嘲的过气糊咖,现在热搜天天挂着,综艺邀约排到明年。电影合约、代言合同,堆了一桌子,等着他签字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。
王经纪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纸人——半米来高,扎得精细,眉眼鼻梁都跟他一模一样,就是眼眶里空着,两个黑洞。纸人身上穿着件缩小版的西装,胸口别着朵小红花,看着喜庆,但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飞宇,你确定要点?”
杜飞宇接过那个纸人,翻来覆去看了看:“不点睛,那东西怎么替我扛?”
王经纪压低声音:“可那老头说了,千万不能点。点了就……”
杜飞宇不耐烦地打断他:“那老头懂什么?他扎一辈子纸人,见过几个明星?我这事成了,以后还稀罕他那点破纸?到时候直接请香港的大师,比这破玩意儿强多了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牙签,刺破指尖,挤出一滴血。
血珠在指尖颤了颤,滴进纸人左眼的黑洞里。
他又挤了一滴,滴进右眼。
纸人的眼眶里,多了两个红点。
杜飞宇盯着那两点红,等着看有什么变化。
什么也没有。
纸人还是纸人,一动不动。
他笑了,把纸人往桌上一扔:“就这?装神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脖子忽然僵了一下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颈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什么也没有。
王经纪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杜飞宇摇了摇头,转过身,继续照镜子。
他没看见——桌上那个纸人,头正一点一点地朝他这边转。
眼眶里那两点红,正在慢慢扩散,像血渗进宣纸,染红了整个眼眶。
纸人的嘴角,向上弯了一点。
——
直播间里,沈惊蛰正在纸上画图。
“纸人替命,靠的是血契。他的血点了睛,他跟纸人就绑死了。”她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个“杜”字,又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个“纸”字,“现在这两个圈,正在重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镜头:“你们可以去看他今晚的直播。户外竞技那档,八点半开始。”
弹幕刷起来:
【马上看!】
【已经打开了】
【他今晚确实有节目】
沈惊蛰靠在沙发上,等着。
八点半。
直播间里弹出一堆截图和链接:
【卧槽他脸怎么那么白?】
【动作好僵硬】
【他左手是不是在抖?】
沈惊蛰点开一个链接,画面切到某平台的直播。
杜飞宇正站在一个户外竞技场的起点,身上穿着运动服,脸上带着笑。但那笑有点怪,像糊上去的,动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皮肤纹路不太对——像是纸折过的痕迹,从嘴角往上蔓延。
主持人凑过去采访,他张嘴回答,但嘴张开的幅度特别大,大到下巴都快脱臼那种。声音也变了调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带着点回音。
弹幕已经开始刷奇怪:
【他下巴怎么了?】
【那嘴张得不对劲】
【脸皮好像有点皱】
【皮肤反光,像纸一样】
沈惊蛰盯着屏幕,开口了:“三分钟内,他的左手会脱落。”
弹幕瞬间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了:
【???】
【脱什么?】
【手脱落?!】
【大师别吓人】
电视里,杜飞宇正在参加攀岩环节。
他抓着岩点往上爬,动作很慢,每一动都像关节生锈。爬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了,左手抓着岩点,整条胳膊悬在半空。
镜头拉近。
他那只左手,手腕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不是皮肤裂开,是那种——纸被撕开之前的褶皱,边缘整齐,没有血,只有白。
杜飞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愣了一下。
他想松手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
那只手抓着岩点,越抓越紧,手腕上的褶皱越来越深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。
啪。
那只手断了。
不是骨折那种断,是整个从手腕处裂开,像撕碎的纸片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断口处没有血,只有白花花的竹篾和纸浆,还有几根细细的竹条戳在外面。
杜飞宇惨叫一声,从岩壁上掉下来,摔在气垫上。
他躺在那儿,举着那只断掉的胳膊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手腕,嘴张得大大的,但发不出声音。那断口处,还在往外掉纸屑。
整个直播间都炸了。
弹幕刷得屏幕都看不清:
【我操!!!!】
【手真的掉了!!!】
【他是纸做的?!】
【大师救命啊!!!】
【这不可能是特效!】
沈惊蛰盯着屏幕,面色平静。
她早就看见了。
从杜飞宇点下那两滴血开始,他头顶的剧本就变成了:
【姓名:杜飞宇】
【状态:正在被纸人夺舍】
【死因:本体被完全取代,化作替身】
【倒计时:47小时33分钟】
【备注:纸人已占据左手,正在向躯干蔓延。】
她把镜头切回自己的直播间,对着那五十万观众说:
“看见了吧?这就是点睛的下场。”
弹幕疯狂刷:
【大师救他!】
【虽然他挺讨厌的,但也不能这么死啊】
【怎么救?】
【纸人还能变回去吗?】
沈惊蛰摇了摇头:“救不了。血契已成,纸人跟他绑死了。现在那只纸人正在一点一点取代他,三天后,这世上就没有杜飞宇了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不过你们放心,他那偷逃的税款,霸凌过的后辈,骗过的投资方,纸人都会替他扛。该还的,一分都少不了。纸人比他干净。”
弹幕又是一阵狂刷。
沈惊蛰没再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里那个躺在气垫上、举着断腕惨叫的男人。
他头顶的面板又变了。
那行【死因:被纸人夺舍】后面,多了一行灰色小字:
【备注:该纸人由“因果干扰源”间接制造,存在未知变数。纸人正在觉醒自我意识。】
沈惊蛰愣了一下,扭头看向旁边。
裴厌正坐在角落里,膝盖上放着电脑,面无表情地处理文件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还是那么苍白,那么平静。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又转回头看向屏幕。
杜飞宇被人抬上担架,镜头里一闪而过,他的右手腕上也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脖子上,也有一道。
弹幕还在刷,但沈惊蛰已经关掉了直播。
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靠在靠背上,闭着眼。
裴厌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:“救不了?”
沈惊蛰没睁眼:“血契已成,救不了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那个纸人,是我扎的?”
沈惊蛰睁开眼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还是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。
“你是扎纸人的,点睛是他自己点的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裴厌没再说话。
沈惊蛰躺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你,好好的首富不当,去扎什么纸人?”
裴厌想了想,说:“安静。”
沈惊蛰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“安静?你他妈在纸扎店里糊纸人,那叫安静?满屋子纸人盯着你,你不瘆得慌?”
裴厌没回答。
沈惊蛰摆了摆手,从沙发上坐起来,摸索着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,回头说了一句:
“对了,下次去的时候,别往纸人里灌你那破金光。本来没事的东西,被你一碰都成精了。”
裴厌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尽量。”
沈惊蛰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裴厌身上。
他坐在角落里,盯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刚才往纸人里灌过金光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三岁那年之后,他碰过的东西,有时候会变。
就像今晚那只纸人。
就像沈惊蛰说的——成精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,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进外间,躺在那张沙发床上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满屋子都是光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纸人的脸。
没点睛之前,只是个普通的纸人。
现在,它有了眼睛,有了血,有了自己的意识。
它正在取代那个叫杜飞宇的人。
三天后,它会变成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纸人身上,有他的一点东西。
那点金光,是什么?
他翻了个身,盯着墙上的影子,很久很久,才慢慢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