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三,知夏去货运站送十一月的排车章程。
章程是知雪抄的,两联,一联留店里,一联给车队。知夏本可以打发知明捎过去,可她在账房里坐了一上午,最后还是自己揣上章程,跟店里说了一声,出门了。
货运站里,新车在库房门口停着,贺行舟正蹲在旧车底下修变速箱,半个身子在车底下,露出来两条腿。大仓不在,跑平阳去了,站里就他一个人。
“贺掌柜。”知夏站在车边上喊。
车底下先伸出一只手,摆了摆,意思是等一等。过了能有一支烟的工夫,人从车底下出来了,头发上沾着灰,手上全是黑油。他看见是知夏,愣了一下,随即从地上站起来,拿工具箱边上的棉纱擦手。
“乔掌柜。”他说,“章程?”
“章程。”知夏把两联纸递过去。
贺行舟接了,没先看章程,先看了一眼她的手。知夏明白了什么,把揣章程那只手翻过来给他看:“没沾上油。你擦干净再看。”
他就低头擦手,一段一段地擦,指缝都过了一遍。擦完接过章程,靠着车门看。站里安静,就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看完,他从怀里掏出笔,在两联上头各签了个名,签得很慢,笔画一笔是一笔。
“十一月,乡线这挂我跑,城东平阳那挂,大仓跑。”他把一联递回来,“上冻前把棉纺厂那批冬货赶完,这批完了,我想跟乔记立个长约。”
“长约?”
“一年的运力约。价钱按月结,旺季不加价,淡季不落价,一年一口价。”贺行舟说,“省得你月月核,也省得我月月等。”
知夏接回那联纸,没马上收,捏在手里掂了掂:“一口价,你亏。旺季腊月里,雇外面的车,一趟比你现在贵两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提?”
“长约不是算一趟的账。”贺行舟说,“是算一年的。旺季我贵两成,淡季我空车跑,加起来,平。可有一头不平,车队一年四季有活儿,伙计的工钱旱涝保收,人心就稳。人心稳,车就不出事。这笔账,你算得比我快,我不多说了。”
知夏把纸折好,收进包里。收完了,她没走。她在旁边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了,看着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箱子里。
“贺掌柜。”她开口,语气跟平常核账一样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往后,有啥打算?”
贺行舟正把扳手往箱子码,码到一半,手停了。他没回头,过了一会儿,接着码,码完最后一件,合上箱盖,才说:
“哪头的打算?车队的?”
“随便哪头。车队的也行。”
“车队,”他坐到旧车的踏板上,拿棉纱又擦了一遍指缝,“开到省城。现在跑三个县,邻县贺主任那边你还在谈,谈下来是四个。可省城才是大码头,山货、布匹、酱菜,进省城出省城,都得有车队。车队开到省城,货就活了。”
“这跟你先前说的一个路数。”知夏说,“车队完了呢?车队开到省城以后呢?”
这回他停得久一些。站外头有辆车过,卷进来一阵土。
“再攒一栋房。”他说,“带院子的。”
“车队掌柜,住带院子的房?”
“车队掌柜怎么了,车队掌柜也得有地方住。”他说得挺认真,“院里得能停车,能存货,还得能晒酱菜。乔记的酱菜如今出县了,往后出了省,晒场得大。”
知夏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贺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黑油没擦净,指甲缝里还带着。他忽然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高:
“院子里最好有口灶。”
知夏捏着包带子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要灶干啥?”她问,“站里不是有伙房么。”
“伙房是伙房。”贺行舟没抬头,还看着自己的指甲缝,“灶是灶。”
“我问的是,要灶干啥。”
这回他不看手了。他抬起头来,隔着两步远,看着知夏。看了也就一息,视线就落回她身后的库房门上去了,可话还是说出来了:
“有人总吃凉饭。”
站里又静了。远处大路上过马车,铃铛响了好一阵才过去。知夏坐在木桶上没动,手还搭在包上,包里的算盘硌着手心。
“谁?”她问。就一个字。
贺行舟从踏板上站起来,走到工具箱边上,把箱子拎起来,拎到库房门口放下,又拎第二趟。忙完了这一趟,他背对着她,说:
“城南老店那个账房,我数过。四年来,天黑透了,账房的灯还亮着。亮着灯,人就不吃饭,等人盘完账出来,灶上那口锅,早凉了。凉饭就着凉茶,一顿一顿地吃。我跑乡线的,一年四季在路上,见过的凉饭多了,没人这么吃的,就她这么吃。”
他放下第二趟箱子,转过身来。
“我这话,三年前就想说。”贺行舟说,“一直没说,是怕说了,人家账算不清。如今车队两挂了,账也立住了,我想着,兴许能说了。说不说得成,另论。说不说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知夏坐在木桶上,半天没吭声。
站里的风从大门灌进来,卷着一片干树叶子,在地上打着转,转到了她脚边,停住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,然后站了起来,拍了拍裙子后头。
“贺掌柜。”她说。
“哎。”
“你刚才那些话,我听明白了。”知夏拎起包,“可我今天来,是送章程的。章程送到了,事也核完了。你那些话,我记下了,跟账一样,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记下了,就是没退回去。”知夏说,“买卖上,单子没退回去,是收货的意思。可收货不等于结账。我这头还有事,豆豆的成绩,十一月中才出。还有几摊子事,得一件一件落定。落定了,我给你准话。”
贺行舟站在库房门口,点了下头:“等多久都行。”
“别说大话。”知夏往站门口走,“等到腊月,你说等到腊月。等到明年,你说等到明年。掌柜的说话,得跟签单子一样,说个数。”
贺行舟在后头想了想,说:“十一月底。豆豆出成绩那几天。”
“行。十一月底。”知夏走到站门口,又站住,回头,“对了,车队长约那件事,回去我让知雪起个底稿,价钱按你说的,一年一口价。你亏的那两成,我记在店史册上。”
“记那个干什么?”
“记人情。”知夏说,“人情也是账。我家的规矩,账上没数的情分才是大买卖,账上有数的,得让人知道数在哪儿。”
她说完,出了站门。
外头日头偏西了,街上人来人往。知夏走了几步,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头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买了两个,用一个大的纸包托着。摊主问她还要不要再拿一个,她说不要,就两个。
回到店里,账房的灯还没点。知夏先把章程那联纸压在算盘底下,然后把纸包搁在账桌角上,冲外头喊了一声:
“知雪,趁热。盘完账别吃凉的了。”
喊完这句,她自己先坐下,翻开账本,就着没点的灯,借着窗户那点余光,把今天的流水一笔一笔往下记。记到最后一笔,她笔停了停,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:
“十月初九,车队第二辆,四千二。问他打算,答:省城,带院子的房,一口灶。账外记一笔。”
写完,她合上账本。账桌角上,那包红薯还冒着热气,把窗纸熏出了一小块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