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六,周家那边捎来信儿,婚期定在腊月初八。
媒人马婆子又跑了一趟,进门就把话撂下:“周裁缝说了,腊月初八好日子,宜嫁娶。巧云姑娘没意见,就一句话,要在过门之前,把给她爹赶制一冬的衣裳都交齐了,不能叫她爹腊月里冻着。”
“这有什么说的!”娘一拍大腿,“人家姑娘有仁有义!腊月初八,好,我记下了。”她扭头朝院里喊,“豆豆!拿粉笔板来,记日子!”
豆豆应声跑进来,手里还真举着一块小粉笔板,是他平常记账练字用的。
“记什么?”
“腊月初八,大仓娶亲。写大字,写门口去。”
豆豆捏着粉笔,在板子上先写了个“腊”字,写完自己端详了一下,扭头问:“姐,腊月初八,是不是离过年就二十来天了?那咱们家年货得跟喜酒一块儿备,酱菜得腌三批,喜宴上八桌人,光糖蒜就得,”
“先写你的字。”知夏说,“账回头再算。”
豆豆写完“腊月初八大仓娶亲”八个字,端着板子出去了。娘这才坐下,跟马婆子掰扯过礼的日子。两边掰扯了半天,定了十一月初二过礼。
送走马婆子,娘在小屋里坐不住了,抓着知夏算喜宴的席面。算着算着,她忽然停了,掰起指头来。
“知夏,你算算。”娘说,“大仓腊月娶亲,一件喜。你要是十一月底把话给了人家行舟,转过年来开春定亲,这是第二件喜。咱家买卖,二店开业满俩月,平阳代销点稳当,武掌柜那批布走量,如今账上,”
她扭头喊:“知雪!十月底拢出来没有?”
知雪在西屋应了一声,抱着账本过来,翻到一页,往桌上一放:“十月底,现金一万二。这半个月的流水,我今天先粗拢了一遍,棉纺厂的冬货、条绒、酱菜出县三趟,扣掉车队运费和进货,净进一千。账上一万三。细账还得两天。”
“一万三!”娘的手指头掰到第三根,停在半空,“你听听!三件喜!这叫什么?”
“三喜临门。”知明从外头进来,听见尾巴,接了一句。
“三喜临门,那是说出去的话。”娘眼睛亮,嗓门一句比一句高,“咱家如今这个光景,搁四年前,我做梦都不敢做!那时候为一口锅跟人赊账,如今,两辆车、两间店、一个点、一个酱菜坊,大仓娶媳妇,我闺女的事眼看着也要落定,这日子,”
她说到这儿,忽然不说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院里看了一眼。院里,春杏正在晾酱菜的坯子,一屉一屉摆上架。爹蹲在檐下,拿刻刀削一双筷子的坯料,大仓的喜宴要打一整套新家什,爹已经削了三天了。
娘看了一会儿,回头,跟知夏说:“去,把豆豆那块粉笔板,给我添两个字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他就写了‘腊月初八大仓娶亲’,太干巴。让他添‘双喜临门’,写店门口去。城南老店一块,城东二店一块。”
“娘,”知夏抬眼,“喜字上门板,做买卖的,合适吗?”
“怎么不合适!”娘一叉腰,“人家街坊看了,知道咱家有人娶亲,知道咱家日子兴旺,进来道个喜,捎带着买二尺布,这不两好吗?喜事贴出来是让人沾的,捂在家里算什么?那可不,我当年走街说书,哪家有喜,先奔哪家去,人气就是财气!”
“大仓的喜还没到腊月呢,就贴?”知明在边上嘀咕,“万一,”
“呸!”娘瞪他,“大喜的日子说万一!”
知明缩了脖子不吭声了。知夏想了想,说:“娘,写可以。不过落款不写喜宴请柬,写‘乔记贺’三个字。街坊想道喜,来了,咱给人家倒茶,喜糖管够。可账是账,不收礼。”
“连喜糖都想好了?”娘上下打量她一眼,忽然笑了,“行,就依你。账上的规矩,你说了算。”
豆豆被喊回来,重新领了任务。他嫌粉笔字不够劲儿,翻了半天,翻出半瓶红墨水,兑了水,拿毛笔蘸着,在两块粉纸板上写。写城南那块的时候,他站在凳子上,一笔一划,写得比他那快板词认真十倍。
写完,他退后三步念:“腊月初八,大仓哥娶亲——双喜临门,乔记贺!”
念完自己咂摸了一下:“不对啊,明明三件喜,怎么只写双喜?娘说了三喜——大仓一件,姐一件,买卖一件。”
满屋子人都看他。
豆豆念到一半,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念的“姐一件”是什么意思,手里的毛笔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,红墨水溅了一鞋面。他弯腰去捡笔,捡起来,又直起腰,看看娘,再看看知夏,再看看知雪。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说漏什么了?”他小声问,“我怎么觉着,你们都知道,就我不知道?”
“你知道得最晚,”知雪把账本一合,夹在腋下,“因为你嗓门最大。写你的字去。”
“不是,姐!”豆豆追着知夏转,“姐,双喜,另一个喜是,”
“是买卖。”知夏头也不抬,收拾桌上的账页,“十一月底,账上见真章。”
“账上见什么真章?账是人家的喜字!”豆豆举着毛笔满院子追,红墨水一路点过去,爹在檐下抬头看了一眼满院的红点子,没言语,低头接着削他的筷子坯。
两块板子当天就挂出去了。城南老店门口挂一块,城东二店挂一块。当天下午,街坊进店道喜的就没断过,棉纺厂的女工下了班,绕道也要进来沾一把喜糖。小六在二店端糖盘子端得手软,晚上回来跟知雪报数:“知雪姐,今天光道喜的,捎带着买东西的,二十七位。喜糖钱是喜糖钱,卖货钱是卖货钱,我分开记的。”
“记对了。”知雪翻着流水,“就冲这个分开记,你那二店的账,比上个月清了。”
晚上关了店门,家里在小屋吃饭。饭桌上,娘给大仓碗里夹了一筷子肉:“大仓,过礼的单子我盘好了,明日你过目。有几样东西,是知夏说添的,给你媳妇的,一只手表,上海牌的。”
大仓筷子停在半空:“手、手表?娘,那个太贵了,”
“贵什么!”娘夹菜的筷子往桌上一顿,“人家姑娘针线活做遍西街,四天一只鞋底!你赶车的路上看个时辰,往后小两口一个守摊一个跑车,表就是两个人对时辰的物件,值!”
“钱记我账上。”知夏说,“大仓的工钱攒着娶媳妇,这个我出,算店里贺喜。喜账走喜账。”
大仓捧着碗,半天,闷头扒了一大口饭,扒完了,瓮声瓮气说了一句:“我大仓,这辈子……”
“打住!”娘一抬筷子,“煽情话留着腊月初八说!吃饭!”
满桌人都笑。豆豆笑得最响,笑到一半又想起下午的事,扭头看知夏。知夏正低头吃饭,没看他。可豆豆眼尖,看见姐姐的耳根,又有一点红,跟那天账房里一模一样。
他没敢吱声,扒了一口饭,把话就着饭咽下去了。
夜里,知雪把流水誊清,最后看了一遍,合上账本,在账桌前坐了一会儿。账桌正中,店史册还摆着,她翻开,找了空白页,提笔记了一笔:
“十月二十六,大仓婚期定腊月初八。十月底现金一万三,比上月多一千。喜字上了两块门板,不收礼,喜糖管够。娘的话:人气就是财气。姐的话:喜账走喜账。”
写完,她合上册子,吹灯。
